光罩之外,便是所謂的星空。
明明四面八方都是黑色,但那疏疏落落的無數寒星,橫亘過整片天幕,像一條流淌著碎鑽的大河,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就這樣懸在這漫天星子之間,腳下是那顆緩緩轉動的藍白地球,頭頂與身側,則是望不到頭的星光。
「地球……」李麗質輕輕念了一遍,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光壁,「這個名字,真的很好聽。」
「當然,畢竟是我們的地球母親。」許願笑了笑,「必須好聽!」
許願抬手指向身側的星海。
「你看見那些星星沒有?」
「看見了。」
李麗質眨眨眼。
「那些,其實都是星球。」許願慢條斯理說道,「有些比咱們這顆地球大得多,有些比它小。有些上面住著生靈,有些只是荒寂的土石。」
李麗質怔怔地望著那片星海,半晌才輕聲問:「那……那些星球,離咱們有多遠?」
「遠。」許願說,「遠得沒法用里數去算。」
「沒法量?」李麗質更愣了,「那……那是有多遠?」
許願想了想,換了個她能懂的比方。
「你知道光嗎?就是太陽照下來、燈燭燃起來的那種光。」
「光?」
「光的速度極快。」許願說,「快到什麼地步?你眨一眨眼的工夫,它能繞著長安城跑兩千多圈。從長安到洛陽,連一眨眼的千分之一都用不了。」
「啊?」
李麗質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快?
「可就算快成這樣,光從咱們這顆地球,跑到最近的那顆星星,也要跑上四年多。」
「四年!!!!四年?」她聲音都有點變形了,「那……那得是多遠的路?」
「遠到你騎最快的千里馬,跑上十輩子,也碰不到它的邊。」
「看山跑死馬,大概就是這樣。」
李麗質發呆似的望著那片星,久久沒說話。
「那……那些星星,也都是別人的家?」
「算是。」
「他們……也能看見咱們麼?」
「能。」許願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些,「可他們看見的,是咱們很久以前的樣子。」
「很久以前?」
「嗯,光走得再快,也要趕路。你此刻看見的這點星光,是它好多年前就出發了。等你老了,等你孫子也老了,咱們今日這點光,說不定才剛剛走到別人眼裡。」
「這……」
李麗質聽得入了神,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咱們頭頂上的星光,都是別人從前的模樣。」
「反過來,咱們這顆地球,落在別人眼裡,也是很久以前的樣子。」許願頓了頓,聲音裡帶了點笑意,「說不定也有誰半夜睡不著,抬頭望著咱們這兒,說一句——那兒真亮。」
李麗質耳根微微熱了,低下頭,唇角悄悄彎了起來。
李世民站在最前方,負著手望著星海,紋絲不動,實際上是僵硬的動不了。
朕,朕就是一個土包子啊!
方才看見腳下那顆圓球時的震驚,此刻已經被眼前的星空壓下,他盯著那些遠得沒邊的星子,尤其是那條橫亘天地的銀河,喉結吞了一口口水。
「許願。」他開口,聲音有些發飄,「你方才說,光到最近的星球,都要四年?」
「是的。」
「那朕這一輩子,騎馬、坐車、乘船,不眠不休一直走,能走到哪兒?」
「走不了多遠的。」許願實話實說,「就算你傾盡一生,日夜兼程,也跑不出這太陽領著的這一小片星群,也就是咱們說的太陽系。」
「太陽系?」
「就是咱們頭上的這顆太陽,他帶著地球,帶著周圍幾顆行星,一同轉的這一圈。」許願抬手虛虛畫了個圈,「很大,大到你用一輩子,也跑不出這個圈。」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風拂不到他的衣袍,星光卻好像落滿了他的肩頭。
「朕這一輩子,跟一顆星比起來,不過是它眨一下眼的功夫。朕,竟然如此渺小。」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有些落寞。
「可朕還是想把這眨一下眼的功夫,用好。」
許願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坐擁天下,也會懼怕自身的渺小。可他這輩子,從沒因為知道自己小,就停下手裡的事。
「所以我才帶你們上來看。」
「哦?」李世民抬起頭看著許願。
「低頭看腳下,你們會知道自己有多小。」許願抬手指向那片星海,「抬頭看這些星,一顆一顆都在亮著。知道自己小,才懂敬畏;知道星亮,才敢往高處走。」
「我知道你的目標很大,建立大唐王朝,成為千古一帝,但比起這些,真的微不足道,所以,你們應該一直往前走,走到你們該走的高度。」
李世民望著那片星,沒再說話。
呼——
半晌,他吐出一口長氣。
那口氣里,像是卸下了壓了他半輩子的擔子。
魏徵在旁邊聽得入神,瞳孔的收縮訴說著他此時的不平靜。
「許先生,老夫斗膽再問一句。」
「魏大夫請講。」
「這滿天的星星,真的全都是星球?」
「都是。」
「那……」魏徵的聲音有些發緊,「那些球上,也有山,也有水,也有城郭百姓?」
「有些有,有些沒有。」許願說,「有些上面是漫無邊際的海,有些上面全是流沙;有些熱得能把鐵熔成水,有些冷得能把氣凍成冰。對於浩瀚的星空而言,這個並沒有定性。」
魏徵聽得直咂舌,撫著鬍鬚的手都停了。
「那……那些地方的人,也有兵戈,也有征伐?」
「或許有。」許願點頭,「有些可能打得比咱們還凶。」
魏徵臉色微微一變,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那他們……能渡得過這茫茫星海,打到咱們這兒來嗎?」
許願笑了。
「打不過來的。」
「為何?」
「太遠了。」許願說,「遠到窮盡一族的國運,也未必能走完這路程的萬分之一。」
許願還有一句話沒說,如果真的能打過來,那說明人家的文明已經很高了,就你們那幾個兵,也不夠吃的。
魏徵這才長長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還怕……天外有天,境外有敵,徒增陛下之憂。」
程咬金從頭到尾,都扒著程處默的胳膊,半邊身子躲在兒子身後。
他仰脖子看看頭頂的星海,又低頭瞅瞅腳下的藍球,喉嚨里咕嚕一聲,狠狠咽了口唾沫。
「許先生……」
「盧國公有話直說。」
「俺有個事兒,得問明白。」程咬金的聲音帶著鄭重,「方才在院裡,老夫一口氣能吃十八個包子。到了這天外頭,胃口……不帶縮水的罷?」
許願眼角一抽,這算是什麼問題?
他沒忍住笑:「能,就你這飯量,照樣十八個。」
「那還好!」程咬金長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俺方才還怕,人一離地,肚子也跟著小了,那可虧大了!」
程處默笑得直不起腰:「爹!您都到這兒了,還想著包子!」
「廢話!」程咬金眼睛一瞪,「人活一輩子,頭等大事就是吃!這剛看明白這麼大一顆球,肚子裡空空蕩蕩,像話嗎?」
「你那十八個包子,得等下去了才有。」
「好嘞!」程咬金把腰一挺,又往星海深處瞅了一眼,趕緊縮回來,「不過許先生,這上頭那些亮晶晶的……不能掉下來罷?」
「掉不下來的。」
「俺就隨便問問。」程咬金搓了搓手,訕訕地笑,「我這輩子連樹頂都沒爬過幾回,這都跑到天外頭了。回去得跟秦二哥,老黑好好說道說道。」
「講吧。」許願看他一眼,「反正他們也不信的。」
「他們敢不信!」程咬金一拍大腿,「他們要不信,老夫把他們從床上薅起來,讓他們自個兒問許先生!」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