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聞眠一直沒怎麼說話。
她靠在座椅里，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山影和樹木，腦海里還在回放剛才那個畫面。
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是原主的記憶，更像是她自己經歷過的那些事。
她垂眸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有些茫然。
回到家的時候，蘇秀清說有點累，先回房間休息了。聞嶼去廚房燒水，聞眠一個人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的陳設和暑假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她走到床邊坐下來，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最後她看到了床頭櫃下面露出的一小截深色的紙板邊緣。
聞眠以前從來不會動原主的東西，但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看看。
她蹲下來，把那東西拉了出來。
是一個邊角有些磨損的淺棕色的紙盒。
聞眠猶豫了兩秒，掀開了蓋子。
盒子裡整整齊齊地放著一些東西。
裡面是很多小孩子玩的玩具，有漂亮的手鍊，可愛的洋娃娃，還有一些毛絨玩具，應該是原主從小到大收集的一些東西。
最後，她在盒子底部摸到了什麼東西。
那個東西有著光滑的金屬外殼。
她把它拿了出來。
是一部手機，屏幕不大，邊角的漆已經磨掉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
看起來像是十幾年前的老款，如今市面上早已見不到這種型號了。
聞眠看著這部手機，總覺得有什麼記憶從腦海里一閃而過，卻沒有抓住。
她盯著掌心裡那台手機看了很久，翻出充電線，把接口插進那個早已過時的充電口。
屏幕亮起一小片光。
聞眠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她打開那部手機的界面。
映入眼帘的是鎖屏界面的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淺色的外套，側著頭對著鏡頭笑。
他身後是一整片無盡夏，花開得正盛，淺藍和粉紫混在一起，幾乎要漫出畫面。
而他的旁邊站著的是年輕時的蘇秀清，被他攬在懷裡。
照片中的媽媽年輕很多，頭髮比現在長，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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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日期是十幾年前。
聞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手機沒有密碼，她向上滑動解鎖。
桌面很乾淨，應用圖標都是舊版本的樣式。相冊的圖標是那種老式的向日葵圖案，畫面加載得很慢，一格一格地跳出來。
然後照片鋪滿了整個屏幕。
她一張一張地翻過去。
蘇秀清站在院子裡彎腰澆水的背影，陽光從玻璃頂棚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照得柔和而明亮。
聞城坐在鞦韆上朝鏡頭招手，嘴角彎著，手臂鬆鬆地搭在鞦韆的繩子上，另一隻手牽著蘇秀清。
還有合照。
聞城從身後環著蘇秀清，下巴擱在她肩頭。蘇秀清被他逗笑了，偏過頭看他，兩個人湊得很近。
還有聞眠自己。
小小的她被蘇秀清抱在懷裡，最後變成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一張接一張地流過她的指尖，每一張都帶著舊日的光影和溫度。像一條河流，慢慢漫進她乾涸的記憶深處。
最後她點開了一個視頻。
畫面晃了一下，鏡頭對準了茶几上那盤切好的蛋糕，奶油的邊緣還帶著細碎的桃子果粒。
聞城的聲音從畫面外傳進來，帶著笑意：「小聞老師，看這裡。」
鏡頭慢慢抬起來，對準了沙發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爸爸在拍你哦。」聞城的聲音帶著懶洋洋的愉悅，「叫一聲爸爸，叫了就給你吃蛋糕。」
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爸爸」。
聞城在畫面外笑了一聲：「哎，爸爸聽到了。清清你也說句話嘛。」
鏡頭轉過去，蘇秀清正在給蛋糕插蠟燭，聽到聞城的話抬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都當爸爸了，還是這麼不正經。」
畫面停在小女孩閉上眼睛許願的那一刻。
「我希望爸爸媽媽一直一直幸福！最好再給我生個弟弟陪我玩！」
....
聞眠握著手機，她眨了眨眼。
溫熱的液體從眼眶裡滑落下來，滴在手機屏幕上，洇開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不對....這不對。
為什麼這些場景會這麼熟悉。
她眼眶泛紅，有些茫然。
聞眠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房間，忽然想到了什麼，整個人慌亂地跑到書架上開始翻找。
書架上擺的都是原主的東西，她從來沒有主動去翻找過，此刻手指卻有些發抖。
她動作太急，不小心碰掉了一本數學冊子，冊子摔在地上，從書頁間滑落出幾張薄薄的演算紙。
紙張邊角卷著，紙面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式，是她自己慣用的推導方式。
聞眠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每一張演草紙的字跡都很熟悉，甚至連公式中x的書寫方式都一樣。
最重要的是，每一張演算紙的右下角，都用鉛筆輕輕畫著一個很小的字母組合：zZ。
那明明是她穿書前就有的習慣。
從很久以前開始，她每次在演算紙上寫完推導，都會在末尾畫一個「zZ」的標記。
她當初以為小羊的那個小號的暱稱只是湊巧後面有zZ，沒想到...
她蹲下來把那幾張紙撿起來，指尖沿著那個小小的「zZ」的筆畫輕輕蹭過去。
鉛筆的痕跡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認出那熟悉的筆觸。
悲傷的情緒在那一刻徹底被放開。
那些從早上開始就被壓在心底，沒有被承認的悲傷，此刻全部涌了上來。
她跌坐在地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紙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老八，」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的鼻音，「我不是穿書對嗎？」
很長時間的沉默後，888的聲音從她腦海里傳來：【不是穿書。】
【你是聞眠。是聞城和蘇秀清的女兒。】
【你只是回家了。】
聞眠蜷縮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記起來了。
小時候的她喜歡收集東西，所以小小的她把爸爸用舊的手機放在了那個紙盒裡。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把膝頭那一小片布料洇成深色。她哭得很安靜，肩膀微微抖著。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她第一次見到蘇秀清和聞嶼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了，為什麼明明從沒見過聞城卻在墓碑前掉了眼淚。
那不是「原主」的記憶。
那些全部都是她的記憶，只是她忘記了。
她不是孤兒，她有家人。
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