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沈燁把數位板往前一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收工收工！明天周末，兄弟們周一見！」
他動作麻利地關電腦收拾包，全程不到三十秒。
陸離看著他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眉頭皺了起來。
「這就回了？」
「對啊。」
沈燁把包往肩上一甩，語氣理所當然。
「六點了，下班時間，不走留著過年啊？」
陸離看了一眼自己還沒調完的光影參數，又看了一眼已經開始收拾東西的蕭晴和許知遠。
蕭晴把桌上的文件歸攏整齊，拿起包沖兩人笑了笑。
「我先走了，我媽今晚包餃子得回去幫忙，你們走的時候記得關燈關空調啊。」
許知遠推了推眼鏡，把代碼提交到伺服器上，然後合上筆記本。
「我也走了，明天打算去趟市圖書館，來了這麼久還沒去看過，聽說那邊新開了個期刊閱覽室。」
薛長林默默站起來，背起他那個雙肩包，沖大家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邁著兩條大長腿跟著許知遠一起走了。
不到三分鐘，辦公室里就只剩下顧明、沈燁和陸離三個人。
陸離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困惑。
不是，這幫人是真的到點就走？
他在天啟待了一年，別說準點下班了，能晚上九點前走出公司大門都算早的了。
「等等。」
陸離抬手打住沈燁。
「你們不趕進度？」
「趕啊。」
沈燁把包換到另一個肩膀，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誰說我們不趕進度了？」
「那你們還雙休？」
「雙休怎麼了？」
沈燁挑了挑眉，然後忽然像是反應過來什麼，嘴角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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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少爺，你該不會沒細看合同吧？」
陸離：「……」
他還真沒細看。
合同上那些條款他大概翻了一遍，主要是看有沒有什麼文字陷阱和霸王條款，工作時間那一欄他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
畢竟在他的認知里，遊戲公司寫什麼工作時間都是扯淡，寫的是朝十晚六，實際幹起來就是朝十晚不知道幾點。
「我靠，你真沒看？」
沈燁湊過來，一臉發現新大陸的表情。
「我跟你講，咱們公司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工作日八小時，雙休，節假日正常放假，加班自願，加班費按國家標準發。」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語調。
「而且是朝十晚六，早上十點上班，下午六點下班，午休兩個小時。」
陸離沉默了。
不是？你們一天實際就干六小時，還有雙休？
他在天啟的時候，早上九點打卡，晚上加班到九點十點是常態，項目緊的時候直接通宵，第二天洗把臉繼續干。
午休？
能有好好吃頓飯的時間就不錯了。
雙休？
那更是上個世紀的事。
「所以你們就是這麼趕進度的？」
陸離的聲音裡帶著世界觀被衝擊後的困惑。
「對啊。」
顧明從工位上站起來，他把電腦裝進包里，語氣隨意地說。
「趕進度不是讓一個人往死里干，多招人就是了。」
他拉上包的拉鏈，抬頭看向陸離。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天六到八小時高效產出，比硬撐十二個小時磨洋工強多了。」
「讓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累死累活的，反而更容易出錯。」
陸離下意識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顧明說的是對的。
他在天啟的時候，項目組七八個人，天天加班到半夜，但真正有效率的時間也就那麼幾個小時。
到了晚上十點以後，人的注意力已經開始渙散，寫出來的代碼bug不少，畫出來的圖第二天大概率也得返工。
但當時沒人敢走。
因為主管不走，總監不走，誰先走誰就是不努力。
於是大家就耗在那裡，磨時間，磨精力，磨掉最後一點對遊戲的熱愛。
顧明背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陸離一眼。
「而且我們做的是遊戲。」
陸離愣了一下。
「什麼？」
「遊戲是給人帶來快樂的東西。」
顧明靠在門框上，語氣理所當然地說。
「一個不快樂的遊戲製作人，怎麼能做出讓人快樂的遊戲？」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沈燁站在旁邊，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挺直了腰。
陸離看著顧明，那雙桃花眼裡難得沒有那種慵懶的審視，而是一種複雜的神色。
他在天啟待了一年，聽過無數次項目動員會。
總監站在會議室前面，激情澎湃地說我們要打造一款現象級的遊戲，我們要讓玩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體驗，我們要創造行業標杆。
然後散會之後，所有人都回到工位上，繼續做那些連自己都不想玩的氪金內容。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
做遊戲的人，自己得先快樂。
「行了，別杵著了。」
顧明笑了一聲，沖陸離揚了揚下巴。
「趕緊回去吧，周末好好休息，看看雲海這邊的風景，青瀾江邊的日出不錯，你要是起得來可以去看。」
「不是？我這剛來第一天……」
「第一天怎麼了？第一天就加班，那後面還得了？」
顧明直接打斷他。
「走，都走，我要關燈鎖門了。」
他把兩人從辦公室里攆出來，然後啪地關了燈，從兜里摸出鑰匙鎖了門。
走廊里只剩下三個人。
沈燁伸了個懶腰，看著窗外的江景，忽然感慨了一句。
「說起來，我挺佩服老顧的。」
陸離轉頭看他。
「什麼？」
「他說做遊戲的人自己得先快樂，這聽著像是一句很漂亮的話，誰都能說。」
沈燁把包往上掂了掂。
「但這傢伙真能做到，開公司快半年了，他從來沒在周末找過我，從來沒有。」
「有時候我想多趕點進度，想把某個場景再磨一磨，他反而會過來跟我說，別搞了回去歇著。」
陸離沒說話。
「我之前在GG公司的時候，有時候加班加到凌晨，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班，老闆看見了會夸一句辛苦了，然後繼續給你塞活兒。」
沈燁靠在走廊的牆上，語氣難得的正經。
「但老顧不一樣，有一次我偷偷在家改圖改到很晚，第二天他看我狀態不對，直接把我拉到會議室問我是不是熬夜了。」
「我說我就多畫了幾筆，他就生氣了，是真生氣那種。」
陸離挑眉。
「他罵你了？」
「沒有，他說——」
沈燁清了清嗓子，學著顧明的語氣。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老闆當得特別失敗，所以你得用命來幫我填？」
陸離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說我請你來，是讓你做遊戲，不是讓你賣命的，你要是把身體搞垮了，我上哪再去找個這麼好的美術？」
沈燁說完這句，自己先笑了。
「操，我當時差點沒繃住。」
陸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
「這人確實挺傻的。」
「是吧？」
沈燁嘿嘿一笑，沖顧明喊了一聲。
「老顧，陸少爺說你傻！」
顧明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沖後面比了個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