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以為她掉線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通話還在繼續。
「柳小姐？」
「我在。」
柳書言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這些內容，你策劃書里都沒寫。」
「因為我寫不出來。」
顧明老老實實地承認。
「我能設計謎題，能搭玩法框架，但把這些情感內核轉化成真正能打動人的文字，這個活得專業的人來做。」
「我的筆太糙了，寫出來就是產品說明書。」
柳書言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跟她在業界的刺頭名聲完全不搭。
「顧總，你知道嗎？」
「你說。」
「我之前面的幾家公司，我問他們遊戲想表達什麼，他們跟我說流水過億。」
顧明也笑了。
「那我這回答能及格嗎？」
柳書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
「你剛才說的那些，鐘塔迴廊的無力感，鏡之湖的迷茫，這些不是文案的活兒，是一個主策對遊戲內核的理解。」
「文案只是幫你把話說得漂亮，但話里有沒有心，那是主策的事。」
她頓了一下。
「你這個遊戲是有心的。」
顧明拿著手機，手心有點出汗。
「所以柳小姐你——」
柳書言打斷他。
「我還有個問題。」
「你問。」
「你在策劃書里寫了，你們公司的原則是做真正好玩的遊戲，這條是真的還是只寫在紙上看的？」
顧明語氣鄭重地說。
「當然是真的。」
柳書言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像是想通了什麼事，聲音忽然變得乾脆利落。
「行，我信你。」
「不過我得提前聲明一件事。」
「你說。」
「我這個人不太好相處，之前滬城那邊好幾家公司都管我叫定時炸彈，開會的時候如果我覺得什麼東西做得不對，我會直接說出來，不拐彎抹角。」
「你要是能接受，我就來，你要是覺得這樣影響團隊氛圍，那我們趁早別互相浪費時間。」
顧明笑了一聲。
「柳小姐，我們公司現在有當著我面說我人傻錢多的，有面試第一天就吐槽自己同事光影做得拉胯的，有悶不吭聲寫代碼但性格犟種的，還有專門負責給他們收拾爛攤子的行政姐姐。」
「你覺得你來之後，能比他們還難搞嗎？」
柳書言沉默了一會兒。
「你……那邊還挺特別。」
「我們公司傳統就是這樣，全員刺頭。」
顧明說完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招人有個標準，嘴巴毒沒關係，脾氣暴也沒關係，只要活兒好，什麼都好說。」
柳書言這回是真的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而是那種終於找到了一群和自己一樣的怪人之後，發自內心的放鬆的笑。
「行，那我什麼時候過去？」
「你那邊交接需要多久？」
「沒什麼好交接的，我現在沒工作，在家躺了半年了。」
「那就看你的時間，隨時歡迎。」
柳書言想了一下。
「下周一吧，我先把滬城這邊的事處理一下，周末搬過去。」
「好，公司這邊幫你安排住處。」
「不用，我——等等。」
柳書言忽然反應過來。
「我還沒談待遇呢。」
「對哦。」
顧明也才想起來。
兩個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同時笑出了聲。
顧明簡單把薪資標準說了一遍。
「月薪按雲海這邊的市場價，上浮百分之二十，五險一金每月準時交，另外還有租房補貼和交通餐補，這些都和公司其他成員一樣。」
「至於其他方面，公司每天早上十點上班，下午六點下班，午休兩小時，午餐有師傅做，雙休，節假日正常放假，加班費按國家標準發，但我們這邊不鼓勵加班。」
柳書言愣住了。
「顧總，我發現你這家公司有個大毛病。」
顧明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毛病？」
「不太像一家遊戲公司。」
柳書言脫口而出。
「雙休？朝十晚六？有食堂？你確定你做的是遊戲不是慈善？」
顧明失笑。
「我只知道我招的人是來做遊戲的，不是來賣命的，把人累死了對我沒任何好處，所以與其讓大家硬撐十幾個小時磨洋工，不如高效干六小時，畢竟人的專注力和精力是有限的。」
柳書言沒說話了。
她在滬城待了好幾年，幹過三家遊戲公司，沒有一家不是加班到深夜的，也沒有一家不是把員工當耗材用的。
別說公司食堂了，她待過的那幾家，連加班夜宵都得自己點外賣。
「那行，待遇我沒意見。」
她乾脆地說。
「周一把合同準備好，我過來簽。」
「好。」
「對了顧總，還有件事。」
柳書言又補了一句。
「麻煩告訴陸離，讓他周一別穿那件螢光綠的衛衣來公司，太難看了，影響我入職第一天的好心情。」
顧明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放心，我一定轉達。」
掛了電話，顧明長呼一口氣。
當初陸離跟他說柳書言難搞，他心裡還有些打鼓呢。
現在聊過之後，倒覺得這人其實挺好相處的。
真誠是永遠的必殺技，只要你把她當回事，對做的東西認真，那她就是最好說話的人。
顧明忽然想到一件事，又給柳書言發了條微信。
【對了柳小姐，你說的陸離那件螢光綠衛衣，我有點好奇能不能找張照片給我看看？】
柳書言秒回了一張圖。
顧明點開一看，差點把手機摔了。
照片裡陸離穿著一件綠得刺眼的衛衣對著鏡頭比心，那畫面堪比精神污染。
【已存，以後他罷工不幹活我就拿這張圖威脅他。】
【不客氣，我這還有十幾張。】
【請全部打包發我謝謝。】
【OK。】
周一早上八點半，顧明騎著那輛突突響的小電驢到了公司樓下。
他剛停好車，蕭晴的微信就來了。
【顧總，裝修隊到了，你什麼時候能過來？】
【到了，正上樓呢。】
顧明上來，走廊里已經堆了幾箱裝修材料。
蕭晴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個文件夾，正跟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確認施工細節。
「早啊蕭姐。」
蕭晴扭頭看他，微微點頭。
「早，這位是裝修隊的負責人趙師傅。」
趙師傅四十來歲，剃個寸頭，看著挺憨厚。
顧明跟他握了個手，然後把昨天準備好的需求清單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