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扛起農具，說說笑笑地往河套邊的地走。
村裡有名的潑皮無賴劉大娘湊到林知微身邊，一雙三角眼像鉤子似的上下打量著她，眼角眉梢都透著算計：
「哎呦，這就是新來的林知青吧？長得可真俊俏！聽說你剛來就蓋了一座新房？真能耐！」
林知微很不喜歡對方上下打量的眼神，只是禮貌地笑笑：「都是大隊和鄉親們幫襯。」
大娘像是完全沒看出林知微的敷衍，依舊熱絡地追問：「哎呦，城裡的娃就是會說話！閨女，跟大娘說說，今年多大了？家裡頭還有啥人呀？爹媽都在城裡做啥工作？咋捨得讓你這麼個嬌滴滴的閨女一個人下鄉來呢？」
「十七了。」林知微簡短地回答了年齡，卻對其他問題避而不答。
她承認，這個年代、這個地方的多數人本性淳樸，帶著一種鄉土社會特有的、不把自己當外人的熱乎勁兒。
但這種毫無邊界感的打聽，著實讓她感到不適。
劉大娘眼睛一亮：「哎喲，正是好年紀！該尋摸尋摸好婆家了！一個人過日子多難啊！
閨女啊，大娘看你是個實在人，跟你說個掏心窩子的話。我家老兒子，長得一表人才，還是咱屯裡數一數二的壯勞力！就是眼光太高，一直沒說上媳婦。我看你這閨女模樣好，又能幹，跟我家耀祖正般配！」
旁邊幾個婦女聽得直皺眉頭，這劉婆子也太會算計了！
誰不知道她那老兒子王耀祖，是個被家裡慣壞了的懶漢，二十好幾了遊手好閒，還眼光高？分明是好吃懶做沒人願意嫁！
這是看林知青是外來戶，又有點家底，想坑人家呢！
張秀蘭臉色一沉，正要開口打斷這不像話的保媒拉縴，但劉大娘已經滔滔不絕地繼續了：
「我看你這閨女不錯，雖然身子骨單薄了點，但屁股不小，應該好生養。你要是嫁到我們家，保管讓你享福！」劉大娘的目光毫不客氣地在林知微身上掃視。
她越說越起勁：「不過呢，咱也得把話說前頭。你家是城裡的，嫁妝應該不少吧？現在城裡時興的三轉一響總該有吧？耀祖他爹說了，彩禮最多給三十，這已經是頂破天的數了！」
旁邊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張秀蘭終於忍不住開口：「劉大娘，你說什麼呢！」
劉大娘不以為然：「咋了？我這不是為林知青著想嗎？她一個知青，將來能不能回城還兩說呢，嫁到我們家可是她的福氣！」
她繼續對林知微輸出：「我看你這閨女有主意，正好，我家耀祖啊，就是缺個能幹的人在旁邊幫襯著、管著點！你要是嫁過來我們家，到時候讓耀祖搬過去和你住，你們小兩口就可以關起門來過日子，我們絕不摻和！」
這話一出，連張秀蘭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這算盤打得，簡直是空手套白狼，不僅算計嫁妝，還想霸占人家的新房！
原來人無語的時候，真的是會發笑。
林知微聽著劉大娘這番自說自話的離譜言論，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覺得荒唐至極，忍不住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劉大娘，臉上那點禮貌性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語氣疏離地拒絕：「劉大娘，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對你兒子沒什麼興趣。」
劉大娘一愣，隨即臉色有些難看：「你啥意思？我老兒子配不上你了？」
「我下鄉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為建設新農村出力的，不是來給個人扶貧的，我性子獨，最不會的就是幫襯別人。」
這一番話，語氣平和，內容卻像刀子，扎得劉大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叉著腰就要撒潑：「你這閨女怎麼說話呢！」
劉大娘氣得指著林知微。
「噗嗤——」旁邊有個年輕媳婦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
「劉大娘，」張秀蘭適時站出來，板著臉說，「趕緊幹活了，不要耽誤生產！還有，現在都新社會了，不興包辦婚姻那一套！」
劉大娘討了個沒趣，只好訕訕地啐了一口，扭身走了。
林知微像沒事人一樣，對張秀蘭說：「張嬸，咱們從哪頭開始干？」
張秀蘭看著她沉穩的樣子，心裡暗贊：這閨女，不簡單！不是個能讓人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平整土地的活兒開始了，婦女們一字排開，揮舞著鋤頭。
林知微學得很認真，張秀蘭教的每一個動作要領都仔細揣摩，不一會兒就掌握了。
劉大娘坐在田埂上歇腳，眼睛卻閒不住地四處打量。
看到林知微彎腰鋤地的姿勢，她又扯著嗓門點評開了：
「哎呦喂！林知青，你這腰是麵條做的啊？鋤兩下就直晃悠！就你這身子骨，將來到了婆家，還不得被嫌棄死？」
林知微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汗，目光平靜地看向劉大娘：
「大娘，您這話說的可不對。毛主席教導我們，婦女能頂半邊天。我們女同志的價值，可不是光靠一把子力氣衡量的。我身子骨是不壯實，但我會算數、能讀書看報，給我個講台，我還能給屯裡娃娃們上課。這些本事，難道就比會鋤地低一等？」
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
張秀蘭眼中露出讚賞的神色，連忙接過話頭："劉大娘，人林知青說得在理。現在是新社會了，婦女能文能武都是本事。您快別耽誤工夫了，抓緊幹活吧。"
周圍幾個早就對劉大娘有意見的嬸子也忍不住小聲議論起來。
一個快人快語的嬸子撇撇嘴，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
「就是，自個兒屁股都沒擦乾淨呢，倒有臉說道別人！真是烏鴉站在豬身上，光看見別人黑了。」
另一個嬸子立刻心有戚戚焉地接話，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你可說著了！咱隊裡誰不知道她？每次幹活，屬她最能磨洋工！不是嚷嚷著要拉屎，就是喊腰疼要歇歇。人家林知青頭天下地，幹活可比她實誠多了！真不知道哪來的臉在這兒叭叭人家！」
這幾個嬸子雖然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田間還是能隱約聽見幾句。
劉大娘顯然也聽到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發作又沒由頭，最後只能狠狠剜了那幾個嬸子一眼，灰溜溜地躲到田埂那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