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收工的鐘聲敲響時,林知微幾乎是拖著兩條灌了鉛似的腿,跟著人群往回走的。
腰酸得像是要斷掉,胳膊更是抬一下都費勁。
手掌上也磨出了好幾個亮晶晶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這還只是春耕剛開始,乾的還算是相對輕省的平整土地的活兒。
她不敢想像,等到夏天搶收搶種的時候,會是怎樣一種滋味。
光是想想,她就覺得不寒而慄。
回到自己的小屋,林知微連做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直接閃身進了空間,拿出之前囤好的熟食簡單填飽肚子,然後燒水清洗了一下。
躺在炕上,渾身的酸痛一陣陣襲來,林知微的腦子卻異常清醒。
她開始冷靜地分析自己的處境。
自己跟其他社員、知青,壓根兒就不是一回事。
他們絕大部分人是真真正正指望著掙工分、年底分口糧過活的,除了在這片黑土地上拼命流汗,幾乎沒有別的出路。
可她林知微不一樣啊!
她那個寶貝空間裡,囤的糧食副食、日用雜貨,雖說不夠她揮霍好幾年,但安安穩穩吃上大半年絕對沒問題!
更別提她手裡還攥著不少錢和票,就算坐吃山空……
呸,她才不會坐吃山空呢!
吃完了大不了冒險跑幾趟黑市補充物資。
有這個底氣在,她完全有資格躺平,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把自己累得苦不堪言。
那她為什麼還要沒哭硬吃呢?
下鄉插隊是時代洪流,她個小人物抗拒不了,但怎麼在既定的框框裡,讓自己過得舒坦點,這可是她能謀劃的事兒。
不行,絕對不能就這麼硬扛下去!
必須想辦法換個不求工分高、只求輕省的活兒。
林知微開始在心裡細細扒拉,屯裡有哪些相對輕鬆的活計。
當小學老師?她倒是想過。
可屯裡那個破敗的小學,就一個老教師撐著,沒聽說要添人。
這路子,眼下看來是堵死了。
當記分員?這活兒輕巧,就是記記工分。
可這種好事,一般都是大隊幹部的親戚或者關係戶把持著,哪輪得到他們這些外來的知青?
就算有機會輪到知青點,前面還有李國棟、王麗芳那些老資格呢,按資排輩也排不到她頭上。
當赤腳醫生?
她倒是認得幾樣草藥,可離能看病救人差遠了!萬一治出個好歹,責任可就大了。這念頭,想想就罷了。
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精通英語、德語、法語,在這王家屯有啥用?難道去跟老鄉們說「Good morning」嗎?
或許,可以去縣城碰碰運氣?
縣城裡有工廠,說不定需要懂外文的資料員或者翻譯?
可那也只是渺茫的希望,遠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要緊的,是解決每天累死累活下地的問題。
要不,乾脆裝病?
先請幾天病假,然後提點東西去找大隊長走動走動,就說自己身子骨實在弱,經不起下地勞動的強度,看能不能換個輕省點的活兒——比如,去打豬草?
打豬草這活兒,工分雖然不高,但自由啊!不用跟著大隊統一行動,不用在毒日頭底下暴曬,時間也相對靈活。
更重要的是,她壓根不指望那點工分過日子!
她圖的是那份清閒和自由!
而且,打豬草得上山入坡,活動範圍大 ,她正好可以藉機去探探小豆子說的那個有鬼的山坳!
其實林知微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事兒,總覺得那片被傳得邪乎的地方,可能藏著點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萬一真有什麼發現呢?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藤蔓一樣在她心裡瘋長。
林知微翻來覆去,心裡那個裝病的念頭轉了幾圈,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裝病風險太大!不能把別人當傻子!
一旦被戳穿,留下個偷奸耍滑的印象,以後別說換輕省活兒了,怕是得被盯得更緊,什麼計劃都甭想推進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林知微把心一橫,為了以後能撈著輕省活兒,真病幾天就病幾天!
反正原主這身體底子本來就弱,經不起折騰。
說干就干!
她骨子裡那股決絕勁兒上來了,咬牙從溫熱的被窩裡爬出來。
初春的井水,那叫一個拔涼刺骨!
她打來滿滿一盆,心一橫,脫掉衣服,就用濕毛巾蘸著冰冷的井水,從頭到腳擦洗起來。
寒氣像針一樣扎進皮膚,凍得她牙齒直打顫,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擦完一遍,她覺得還不夠,又硬著頭皮擦了一遍,直到皮膚都有點發青了,才哆哆嗦嗦地擦乾身子,套上衣服,趕緊躺回炕上。
剛一躺下,她本能地就想扯過被子裹緊自己。
但手指碰到被角的一剎那,她猛地停住了。
不行!
現在蓋了被子,萬一因為保暖及時,不生病呢?
剛才那通罪不就白受了?
她狠下心,不僅沒蓋被子,反而把被子往旁邊一推,就這麼穿著單薄的衣服,直接躺在了光禿禿的炕席上。
初春的寒意從四面八方襲來,剛剛被冷水激過的身體,此刻像一塊冰坨子,熱量飛快地流失。
她蜷縮成一團,雙臂緊緊抱住自己,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只有一種從內而外、深入骨髓的冰冷。
時間也沒過去多久,她先是覺得渾身發冷,蓋著厚被子也止不住地打寒戰。
接著,額頭開始發燙,嗓子又干又疼,腦袋也變得昏昏沉沉的。
她知道,這是真著涼發燒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上工的鐘聲敲響,她強撐著爬起來,穿好衣服,腳步虛浮地走到院門口等著。
沒過兩分鐘,旁邊院門「吱呀」一聲開了,許清桉扛著鋤頭走出來。
林知微適時地往前挪了兩步,故意讓身子晃了晃,抬起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聲音沙啞得厲害:「許同志……」
許清桉聞聲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見她嘴唇又沒什麼血色,頭髮也有些凌亂地貼在額前,整個人蔫蔫的,和上午判若兩人,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知青?你怎麼了?」他聲音依舊平淡,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林知微扶著門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可憐些:「許同志,能不能麻煩你,幫我跟大隊長請個假?我好像發燒了,渾身沒力氣,下午實在去不了地里了……」
說完,還配合著咳嗽了兩聲,顯得更加虛弱不堪。
許清桉看了看她確實不太好的臉色,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好。我會轉告。」
說完,也沒多問,轉身就大步朝著大隊部的方向走了。
看著許清桉走遠,林知微心裡鬆了口氣。
許清桉這人雖然話少冷淡,但做事靠譜,他帶到的口信,隊裡應該會信。
第一步總算順利邁出去了。
她趕緊退回屋裡,重新躺倒在炕上,這下是真的渾身難受,頭重腳輕了。
「唉,這苦肉計,可真不好受。」林知微裹緊被子,感受著身體一陣冷一陣熱,昏昏沉沉地想著接下來的步驟。
等下午收工,希望有人來看看她病得不輕的樣子,再由ta的口把消息傳開。
然後,就是找機會去走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