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病,林知微結結實實在炕上躺了三天。
期間王麗芳和張麗娟又來探望過一次,特意從知青點帶了碗熬得軟爛的米粥。
孫老栓聽說她病了,還以為是沒被子蓋,凍著了,連夜趕工把她的棉被彈好,第二天中午就讓自己小兒子把三張被子親自送上門來,連帶著沒用完的棉花也一併送回。
舊棉花經過重新彈制,變得蓬鬆柔軟,和新棉花混合絮成的厚被褥,摸上去就暖烘烘的。新打的那條4斤被也很勻實。
李春梅更是幾乎天天都來轉轉,有時拎一把水靈靈的小青菜,有時揣幾個圓滾滾的土豆,嘴上總說著"順路瞧瞧",那份不著痕跡的關照卻讓林知微心頭暖融融的。
最讓她意外的是,某個傍晚她正昏沉躺著,隱約聽見院門口有窸窣動靜。
撐起身子探頭望去,只見暮色里許清桉沉默離開的背影,而院牆邊整整齊齊碼著一捆新劈的乾柴。
這些細碎的溫情,像初春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浸潤著林知微孤身在此的惶然。
雖然她的初衷是為了偷懶,但這些人情,她都默默記下了。
三天後,燒總算退了,雖然身上還是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但林知微覺得不能再繼續躺下去了。
她強撐著起來,仔細梳洗了一下,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但依舊保留著幾分病後的憔悴。
然後,從空間裡挑選了幾樣既實用又不算太扎眼的東西:一包雞蛋糕、半斤紅糖、兩斤掛麵,還有兩包大前門香菸。
她找了個半舊的布袋子裝好,掂量了一下,覺得這個分量應該夠表達心意。
瞅著天微微暗下午,估摸著路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了,才提著袋子出了門。
走到王隊長家院門口,她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李春梅。
「嬸子,大隊長在家嗎?我好了些,想來謝謝您和隊長這幾天的照顧。」
「在呢在呢,快進來坐!」李春梅熱情地把她讓進屋,轉頭朝裡屋喊:「老頭子,林知青來了!」
王福根正坐在炕桌邊抽菸袋鍋,見林知微進來,點了點頭:「林知青坐吧,燒退了吧?」
林知微在炕沿上坐下,把布袋子放到炕桌上,誠懇地說:「大隊長,嬸子,這次真是多虧你們照顧。我家裡之前寄了點東西,我隨意挑了點,一點心意,謝謝你們。」
李春梅一看袋子裡的東西,連忙擺手:「哎喲,你這孩子,太見外了!這怎麼行,快拿回去自己補身體!」
王福根也磕了磕菸袋鍋,知道林知微的來意,開口道:「林知青,心意我們領了。東西不能收,照顧知青是隊裡應該做的。」
林知微早就料到他們會推辭,她堅持道:「隊長,嬸子,你們要是不收,我這心裡實在過意不去。要不是隊裡關照,嬸子天天來看我,我這病哪能好這麼快?這點東西跟我受的照顧比,真的不算什麼。你們要是不收,我以後有事都不敢麻煩你們了。」
她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又帶著點執拗。
李春梅看向王福根,用眼神示意他說話。
王福根沉吟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知微依舊有些蒼白的臉,又想起她之前幹活雖然生疏但很賣力,以及自家婆娘這幾天沒少念叨這姑娘身子骨弱、但為人懂事的話。
他再看了一眼桌上那不算輕的心意,終於鬆了口:「行吧,孩子一片心意,就收下吧。不過林知青,下不為例啊。」
這時,李春梅適時地把話題引向正事:「老頭子,林知青這身體,你看,剛病好,是不是得緩一緩?那大田裡的活兒,她這身子骨怕是頂不住啊。」
王福根「嗯」了一聲,看向林知微:「林知青,你自己是怎麼個想法?」
林知微知道關鍵的時候到了,她坐直了些:「大隊長,嬸子,我這身體確實不爭氣。我也想像大家一樣為生產隊出力,可又怕勉強下地,幹不了多少活反而拖了後腿。我以後和虎子他們一起去打豬草吧?我保證,一定盡心盡力干好!」
王福根抽了口煙,緩緩說道:「打豬草這活兒,工分可不高。」
「沒關係,我能幹好就行!」林知微立刻表態。
「那行。」王福根一錘定音,「明天開始,你就去打豬草吧。工分就按婦女底分算。」
「哎!謝謝大隊長!謝謝嬸子!我一定好好干!」林知微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連忙起身道謝。
她的知青生活,終於可以換一種相對舒心的方式,繼續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知微就背上竹簍,拿上鐮刀,跟著虎子和小豆子他們幾個半大孩子,加入了打豬草的隊伍。
三月底的王家屯,大地開始解凍,地表變得泥濘濕滑,放眼望去,絕大部分地方依然是光禿禿的一片土黃,只有零星幾點頑強的綠色,緊貼著地皮,宣告著春天的到來。
這個時候的打豬草,與其說是收割,不如說是搜尋。
豬草遠未到豐盛的季節,那些夏天瘋長的莧菜、灰灰菜、馬齒莧連影子都還沒有。
真正的豬草旺季,要等到五月以後,各種一年生雜草都茂盛起來時才會到來。
現在能尋覓到的,只有一些耐寒的、貼著地皮生長的最早一批豬草,比如葉片肥厚帶點紫邊的婆婆丁,還有鋸齒狀葉子的苦麻菜。
但這些野菜,此刻不僅是豬的吃食,更是人眼中的美味。
經過一冬天土豆、蘿蔔、酸菜的洗禮,屯裡人家都盼著這點新鮮的綠色來換換口味。
因此,這些剛冒頭的嫩野菜,人們自己都捨不得吃,更別說餵豬了,得留著蘸醬或者做湯。
所以,林知微他們今天的任務,主要是用鐮刀去劃拉那些去年秋天枯黃、但經過一冬還未完全腐爛的乾草,還有就是尋找楊樹、柳樹剛剛發出的嫩芽。
豬雖然不太愛吃這些,但好歹能填充肚子,補充些粗纖維。
「林知青,你看!這邊乾草多!」虎子像個經驗豐富的小嚮導,指著河套邊一片枯萎的蘆葦盪。
林知微跟著走過去,學著虎子的樣子,用鐮刀將那些枯黃的蘆葦杆和雜草割下來,抖掉根部的泥土,再放進背簍里。
這活兒雖然不需要太大的力氣,但需要不停地彎腰、搜尋,半天下來,腰也酸,眼睛也累。
小豆子則更細心些,他在向陽的坡地上發現了一些剛抽出嫩芽的柳樹條,小心翼翼地用鐮刀尖割下來,這種嫩芽豬比較愛吃。
一個上午,三個人忙忙碌碌,在林子裡、河溝邊、田埂上四處搜尋。
林知微是新手上路,動作慢,眼力也不如孩子們尖,收穫自然最少。
她的背簍里,大半是枯黃的乾草,夾雜著少許實在辨認不出、也不敢給豬亂吃的雜草,還有一小捆虎子分給她的柳樹嫩芽。
快到中午時,他們背著各自的戰利品回到養豬場。
養豬的錢婆子是個乾瘦嚴肅的老太太,她挨個過秤,嘴裡還念叨著:「就這麼點?還不夠老母豬塞牙縫的!」
輪到林知微時,錢婆子瞥了一眼她背簍里那點可憐的乾草和嫩芽,撇撇嘴:「知青娃子,頭一天吧?才二十八斤!算你兩個工分!」
林知微看了看旁邊,虎子打了四十多斤,小豆子也打了三十多斤,都換了三個工分。
她這成績,確實是墊底的。
但她心裡一點不難過,反而樂滋滋的。
兩個工分就兩個工分!
她壓根不在乎!
只要不用像前幾天那樣,在田地里揮汗如雨,累得渾身散架,她就心滿意足了。
這打豬草的活兒,雖然也要到處走、彎腰割草,但至少自由自在,不用被集體勞動的氣氛裹挾著拼命,累了還能直起腰歇會兒,看看風景。
中午,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從空間裡拿出熱騰騰的肉包子和一碗小米粥,美美地吃了一頓。
下午,她又跟著孩子們出去轉了一圈,收穫依然不多,但心情卻格外輕鬆。
傍晚結算時,她一天下來,總共打了五十二斤豬草,換了五個工分。
這點工分,在靠工分吃飯的社員眼裡,可能連餬口都難,但對林知微來說,卻意味著一種寶貴的解放。
她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呼吸著帶有泥土芬芳的空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