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這個給你。」許清桉把手裡那包東西遞了過來。
林知微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她剝開那層舊報紙——竟是一雙嶄新的、厚實笨拙的軍用大頭鞋！深褐色的翻毛牛皮鞋面，厚厚的橡膠底，裡面襯著一層厚厚的羊毛氈，一看就特別暖和紮實。
這年代，這樣的軍用保暖鞋可是好東西，不光暖和，還特別禁穿，一雙能穿好多年。
據林知微了解，這種鞋外面賣的話，少說也得二三十塊錢，還得有工業券。
貴還是其次，關鍵是有錢有票也未必能買到，經常斷貨，多半得靠內部渠道或者排隊等。
因為它一般是單位按計劃指標統一採購，作為勞保福利發給職工的，普通商店裡輕易見不著。
林知微心裡一暖，抬頭看許清桉：「你什麼時候托人買的？這鞋可不好弄。」
「前陣子寫了封信，托以前的戰友幫忙捎的。正好今天交完糧，順路去郵局取回來了。是部隊後勤出的，防滑又保暖。你試試，看合腳不？」
林知微點點頭，脫下自己腳上那雙舊棉鞋，把這雙沉甸甸的大頭鞋套上。
鞋裡襯著厚厚的羊毛氈，剛穿上有點緊，但包裹得嚴嚴實實，寒氣立刻就被隔絕在外。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鞋底很硬實，但大小正合適，只是新鞋有些板腳。
「正合適！」她走了個來回，腳趾在裡面還能活動，一點也不擠，「特別暖和，底子也厚實。」
許清桉看她穿著合適，臉上也露出些笑意：「合適就好。這邊冬天雪厚，路上容易打滑，穿這個穩當些。」
林知微低頭看著腳上這雙其貌不揚卻格外實用的鞋子，又抬眼看向面前這個話不多、卻總是默默把事辦在前頭的男人，心裡那股暖融融的感覺，悄悄漫了上來。
這種實實在在的、落在行動上的好，比任何漂亮的承諾都更讓人安心。
她向來更喜歡這種默默做事的人，勝過那些只會動動嘴皮子說些漂亮話的——
對她而言，給她提供情緒價值的最好方式，就是對方切切實實的服務行為。
「許清桉，你真好！你對我真好！」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謝謝你，想得這麼周到。」
「應該的。」許清桉很自然地握住她的雙手，他的掌心寬厚而溫暖，「你是我認定要攜手一生的人，照顧你，不是應該的麼？」
林知微心裡被這話熨貼得暖暖的，輕聲道：「遇上你，我真幸運！」
她畢竟不是真的只有十七歲，心裡很清楚，人和人之間，能不能處得好，靠的從來不是某個身份或者關係。
很多人不明白這一點，總覺得「你是我對象，就該對我好」、「你是我丈夫，就必須照顧我」。
其實不是的。
一個人願不願意對你好，肯不肯為你著想，憑的是他心裡對你有沒有情分，而不是因為那個稱呼或者那張紙。
所以，別人對她好時，她會感恩，而不是視作理所當然。
許清桉聽她這麼說，心裡又軟又有點不好意思，耳根子微微發熱。
他留意過身邊許多夫妻的相處，無論是父母、兄嫂，還是已婚戰友——
很少有人會這樣直接、坦然地表達對對方付出的看見、肯定和歡喜。
此刻，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對了，」許清桉被她這直白又認真的話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輕咳一聲，轉開了話題，「大隊長通知了，明天在打穀場集中收各家各戶的山貨，你得到場。」
「好。」林知微點點頭，心裡也盼著這事兒早點弄完。
等這樁集體的事一了，她就能更專心地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第二天一早，打穀場上就擠滿了人，鬧哄哄的，比過年還熱鬧。
會計在場地中央擺開一張舊桌子，旁邊放著一桿大秤，這就準備開始收山貨了。
大隊長、老支書、婦女主任張秀蘭，還有許清桉和林知微幾人，都站在一旁。
他們幾個今天的任務，主要是幫忙把關——看看鄉親們交上來的山貨品質怎麼樣，再按品質好壞分分級。
場子上，鄉親們湊在一起，說說笑笑，臉上都帶著喜氣。
能不樂呵嗎？
自從七月份許知青從市裡帶回消息，說林知青給大傢伙兒找到了賣山貨的門路，讓大家有空就去山上采，這幾個月，家家戶戶可都攢足了勁兒，起早貪黑，擠著時間往山上跑，就為了多采點。
這可是難得能換點活錢的機會，誰不想抓住？
要擱往年，就算采了山貨，送到供銷社也賣不上幾個錢，有時候多了還根本沒人要，最後還不是自家吃掉拉倒。
所以這回，大伙兒心裡雖然盼著能賣出去，可誰也沒逼著大隊長跟林知微要個保證，非說一定能賣成。
反正東西都是山裡的，采來了，就算最後賣不掉，自家吃也是好的，不虧！
這不，天才剛亮透，鄉親們就陸陸續續到了打穀場，背簍、麻袋挨挨擠擠，把場子邊角都占滿了。
裡面裝的都是這幾個月起早貪黑攢下的山貨：曬得乾爽的各種蘑菇——榛蘑、黃蘑、油蘑、松樹傘；還有厚實的黑木耳；有用麻袋裝著的榛子和核桃。
會計清了清嗓子，拿起鐵皮喇叭喊了一聲：「大家靜一靜！按生產隊順序，開始交山貨了！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別擠！」
人群嗡嗡的議論聲低了下去，開始按照各自的生產小隊，在長條桌前挪動，排起了幾條彎彎曲曲的長隊。
排在最前面打頭陣的是第三生產隊的張老犟。
他先把一個裝得滿登登的大背簍墩在桌上，又提上來一個鼓囊囊的麻袋。
背簍里的蘑菇分門別類用幾個舊布袋裝著——個頭勻稱、顏色金黃油亮的榛蘑，顏色偏深褐的油蘑，鮮亮金黃的黃蘑，帶著特殊松木香氣的松樹傘，還有一小包黑木耳。
麻袋裡則是用布袋分開裝著的榛子和核桃，顆顆飽滿。
林知微和許清桉，還有大隊長，主要負責檢查蘑菇的品質。
張秀蘭和老支書則湊到麻袋前，查看榛子和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