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伸手從裝榛蘑的布袋裡抓了一把，攤在手裡仔細看。
傘蓋圓整，幾乎沒有破損，菌褶乾淨，不見蟲眼，根部也修剪得利索，沒帶太多泥土。
最關鍵的是曬得透，捏在手裡輕飄飄、沙沙響，沒有半點潮濕發軟的感覺。
確實是上等貨。
她朝旁邊的許清桉點了點頭。
許清桉會意，將這一布袋榛蘑掛上大秤的鉤子，撥動秤砣，沉穩地報數：「一等榛蘑，八斤二兩。」
會計趕緊在攤開的帳本上記下：「三隊，張強（張老犟的大名），一等榛蘑，八斤二兩。」
接著，林知微和許清桉又依次檢查了黃蘑、油蘑、松樹傘和木耳，一一過了秤，定了等級。
那邊張秀蘭和老支書也把榛子和核桃驗看完畢，過了秤。
會計的筆在帳本上飛快地移動，嘴裡跟著念叨：「……黃蘑，十六斤八兩；油蘑，二十三斤四兩；松樹傘，十八斤三兩；木耳，二斤七兩。榛子，八十一斤；核桃，十三斤三兩。」
張老犟一直緊張又期待地在旁邊看著，直到會計把最後一項記完，撕下一張寫著品名、等級、重量的憑據條子遞給他，他那張被山風吹得黝黑的臉上才瞬間笑開了花，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他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條子，仔細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貼身的衣兜里，還用手在外頭按了按——這可是他們一家這幾個月的汗水，回頭就指著它換錢呢！
接著是第二戶，交的東西種類差不多，區別主要就在品質和分量上了。
這戶的李嬸子也帶了木耳，可裡面混了些小石子、碎木屑，看著就不那麼乾淨了。
婦女主任張秀蘭眼睛尖，拿起一把看了看就說：「李嬸子，你這木耳沒挑利索啊，裡頭有雜質，這得再拾掇拾掇。」
李嬸子臉一紅，趕忙說：「我這就撿撿，這就撿撿！」當場就蹲在地上，仔仔細細把雜物揀出來。
等重新過了秤，品相到底受了影響，只能定成二等。
就這樣，隊伍緩緩向前，一家接一家。
背簍、麻袋被依次抬上桌子，林知微他們幾個分工明確：看品質、報重量、商量定級、記帳，流水線一樣，幹得越來越順手，配合得很是默契。
遇到那些收拾得特別乾淨、品相一流的好貨，林知微也不吝嗇夸兩句：
「王大爺，您這黃蘑曬得可真好，顏色金黃金黃的，一點沒變黑！」
「劉嫂子，這榛蘑個頭真齊整，收拾得也乾淨，一等！」
被她這麼一夸，交山貨的人臉上有光，腰杆都挺直了些。
後面排隊的人聽了，也忍不住悄悄扒開自己的背簍麻袋再看看，心裡琢磨著哪裡還能再弄好點，生怕比下去了。
就這樣，林知微幾人一絲不苟地檢查著。
好的就是好，直接定一等；稍微有點小瑕疵，比如蘑菇個頭不均、榛子有幾個癟殼的，就誠懇地說明，定個二等；要是明顯受潮、發霉或者雜質多的，也只能如實告知，暫時不收，建議拿回去再處理一下。
大家雖然在意等級，但看到他們檢查得仔細，評判也公道，倒也沒什麼怨言。
畢竟東西賣出去，換回來的可是真金白銀，誰也不想因為自家東西不好，壞了整個屯子的名聲和銷路。
打穀場上，過秤的「咣當」聲、會計報數的吆喝聲、鄉親們興奮的議論聲，還有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的嬉笑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地響了大半天。
那杆大秤的秤桿，幾乎沒怎麼歇著，而會計本子上的記錄，也越來越厚。
直到日頭開始西斜，打穀場上才漸漸清靜下來。
王家屯六十七戶人家，加上插隊的知青，幾乎都交了山貨。
林知微、許清桉等幾人，連軸轉了一整天，總算是把所有的東西都驗看、過秤、登記完了。
會計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和大隊長、老支書一起，開始對著幾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帳本，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盤，進行最後的匯總。
他把算盤珠子撥得又快又響，好一陣子才停下手，又把匯總好的清單仔細核對了兩遍，然後才遞給了大隊長。
大隊長接過單子，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眉心不自覺地舒展開，眼裡閃過一絲喜色。
但他沒念出聲，只是抬起頭，對著還沒完全散去、正翹首以盼的鄉親們，用力揮了揮手中的單據：
「好了！各家各戶交上來的山貨，今兒個全部驗收登記完畢！帳目都在這兒，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大傢伙兒這幾個月辛苦了！東西好不好，分量足不足，咱們幾個都看在眼裡，也一筆筆記在帳上！大家放心，條子都拿好，這就是憑證！」
「眼下總數咱們幾個心裡有數就行了，具體的，等這批貨順順噹噹送到地方，結了款子，該是多少錢，都會按各家交的貨、按等級，一分不少地算給大家！」
人群漸漸散去，嘴裡聊著的還是哪家蘑菇曬得干、哪家榛子揀得淨，相互低聲計算著自家大概能換多少錢。
林知微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接過大隊長謄抄的一份匯總清單：
菌菇類三千七百七十三斤，其中，一級榛蘑，一百七十六斤！二級榛蘑，兩百一十四斤！
木耳，一共收了二百九十八斤。一級木耳一百零六斤，二級一百四十二斤，還有五十斤是統貨（指未嚴格分級的混合貨）；
榛子收了驚人的四千九百斤；
核桃八百斤；
還有歸集體的一千六百斤松子。這部分完全歸大隊所有，賣了錢計入大隊的公共帳目，用於買化肥等公共開支。」
林知微直接拿著單子，叫上大隊長，走進大隊部辦公室給周慧打電話——
要把這邊確切的收成數目和品級報過去，才好安排接下來的運輸和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