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人幾乎是衝進了醫院走廊。
許奶奶被攙扶著,腳步又急又碎,蒼老的手緊緊攥著兒子的胳膊,指尖都在發白。
許建國面色沉得能擰出水。
許清川提著飯盒跟在後面。
一家人誰也沒說話,只能聽見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里迴響。
越接近病房,那種「最後時刻」的壓迫感就越強。
許奶奶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許建國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了門把,卻停頓了一瞬,仿佛在積蓄推開這扇門的勇氣。
門內,隱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許建國終於擰動把手,推開了門。
病床上,許賀年竟半靠著床頭坐著,身上蓋著的被子被整齊地疊在腰際。
正與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的許清桉,似乎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祖孫倆同時轉過頭來。
「都站在門口做什麼?」許賀年開口,聲音雖不高,卻清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力道,「進來吧。」
許建國扶著母親邁進病房,目光急切地落在父親臉上。
老爺子原本深陷的眼窩似乎沒那麼塌了,乾枯的臉上竟透著一層久違的、近乎反常的潤澤。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
不再是一片渾濁的死寂,而是有了光亮。
許建國心口猛地一沉——
這不正是迴光返照最典型的模樣嗎?
原先奄奄一息的人,忽然容光煥發,思路清晰,甚至有了食慾。
老一輩常說,這是把最後一點精氣神全聚在一起,燃盡前最亮的那一下。
許奶奶被攙扶著進來,一看到老伴這副「好樣子」,腿一軟,差點沒癱下去,全靠許建國和蘇文華死死架住。
「老頭子……你、你感覺怎麼樣……」她嘴唇哆嗦著,後面的話被哽咽堵在喉嚨里。
在她漫長的人生經驗里,這種突然變好,就是閻王爺給的、最後一點仁慈的寬限時間。
許賀年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又掃過兒子、兒媳和孫子、孫媳臉上如出一轍的悲痛神情,心裡明鏡似的。
他輕輕拍了拍老妻的手背,「慌什麼?清桉回來,我心裡高興,睡了一覺,感覺身上鬆快了很多,我感覺,還可以陪你幾十年!」
他說得越輕鬆,許家人心裡就越像被揪緊了。
許清川把保溫飯盒輕輕放在床頭柜上,手指都有些發僵。
他別開臉,用力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酸澀逼回去,強笑著接話:「是啊,爺爺見到小弟,精神都好多了……飯帶來了,您趁熱吃點?」
話是這麼說,他聲音里的哽咽卻藏不住。
蘇文華鼻尖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並不凌亂的衣角。
于欣欣則快步走到窗邊,假裝查看窗戶是否關嚴,實則迅速抹掉了眼角的濕意。
許賀年的目光緩緩掃過門口每一個至親的臉,將他們臉上那份深切的哀慟、恐懼、不忍,以及那種心照不宣的「告別」之意,盡收眼底。
老爺子心下頓時瞭然,這幫傢伙,是想岔了。
他心中無奈,卻又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但他沒急著點破,只是抬了抬那隻沒輸液的手,指向許清川帶來的保溫飯盒,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飯帶來了?我真餓了。」
許建國見父親如此,心如刀絞,更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他努力穩著聲線,對許清桉說:「清桉,快,把飯給爺爺擺上。」
語氣里的急切,與其說是催促,不如說更像是一種爭分奪秒的悲壯——
生怕晚了,老爺子連這最後一口都吃不上。
許清桉默默接過飯盒,揭開蓋子。
溫熱的米飯和清淡小炒的香氣飄散出來,在寂靜的病房裡瀰漫。
他盛了小半碗飯,夾了些菜,小心地遞過去。
許清川站在一旁,看著爺爺伸手接過碗時那似乎比昨日穩了不少的手,又看看弟弟沉默的側臉和父母眼中濃得化不開的哀戚,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他想問點什麼,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紅著眼眶,死死盯著爺爺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病房裡一時安靜極了,只有許賀年細微的吞咽聲。
許賀年慢慢吃了一整碗飯,這才擱下筷子,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是人吃的東西嘛!前陣子天天不是粥就是爛糊面,嘴裡能淡出個鳥來,活著都沒滋味了。」
話音未落,病房門就被輕輕叩響。
許建國領著主治醫生和兩位護士走了進來——
原來是他剛才趁著老爺子吃飯,特意去把醫生請了過來。
醫生一進門,看到坐靠在床頭的許賀年,也是明顯一怔。
他快步上前,一邊習慣性地拿出聽診器,一邊難掩驚訝地問道:「首長,您感覺怎麼樣?」
許賀年淡淡道,「我現在感覺舒服多了,呼吸都鬆快了!」
接下來的檢查,對許家人來說,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醫生仔細檢查著,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驚訝,逐漸變為凝重,最後又透出濃濃的困惑和難以置信。
他反覆確認了幾項關鍵指標,甚至低聲和旁邊的護士確認了一遍記錄。
「這真是奇蹟!」醫生放下聽診器,喃喃道,看向許賀年的眼神充滿了探究,「首長,您的生命體徵比昨天穩定太多了,心肺功能也有改善的跡象。這變化非常顯著。」
「醫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許建國忍不住追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醫生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從醫學角度,這很難用常規的病情發展來解釋。首長之前的身體狀況……大家都很清楚。這種突然的、積極的變化,確實非常罕見。或許是首長自身的意志力非常強大,加上一些我們尚未完全了解的身體機能調節……」
他給出了一個比較安全的解釋,但顯然,連他自己對這個解釋也並非全信。
他看向許賀年,語氣誠懇:「首長,這是好事,無論如何都是值得高興的。但為了保險起見,我們明天早上需要做幾項更詳細的檢查,進一步觀察。」
「好,聽醫生的安排。」許賀年平靜地點點頭。
醫生又囑咐了幾句,帶著滿腹疑惑離開了病房。
門一關上,病房內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許家人懸著的心並沒有因為醫生的話而完全放下,許賀年的突然好轉,就像懸在眾人頭上的達摩克利斯劍,不知道何時會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