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家人們沉浸於沉重悲觀的氛圍不同,許清桉在聽到醫生一系列謹慎但明顯偏向積極的診斷後,心中那塊高懸的巨石,又悄無聲息地落下幾分。
見醫生做完檢查、交代完注意事項準備離開時,許清桉連忙跟了出去,在走廊上輕聲叫住了醫生。
「醫生,還有個事想問問您,我爺爺現在這情況,能吃人參嗎?家裡是有一支別人送的野山參。我是擔心,他前陣子虧得厲害,會不會虛不受補?」
醫生停下腳步,略一思索,點了點頭:「病人現在情況趨於穩定,元氣有所恢復,適量用一點品質好的參,是可以的。少量含服,慢慢溫補,問題不大。注意觀察反應,如果有上火、燥熱這些跡象就及時停用。」
「好,我明白了,謝謝您醫生。」許清桉連忙點頭,心裡有了底。
有了醫生這句話,他就能更放心地把林知微給的野山參用上了。
送走醫生,他轉身回到病房。
家人們雖然仍籠罩在那種「最後的時光」的哀傷里,但醫生的診斷多少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希冀——或許,真的是奇蹟發生呢?
許清桉從自己的行李袋深處取出那支用布仔細包裹的野山參。
他動作小心地切下薄薄一小片,遞到老爺子唇邊:「爺爺,醫生叮囑了,可以從極少的量開始。您含著試試。」
許賀年依言張嘴含住參片。
起初是一股清苦微辛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緊接著,一股綿長深厚的甘潤便幽幽泛起,獨特的參香迅速充盈口腔。
更奇的是,仿佛有一線溫煦平和的熱流,自喉間悄然滑下,不急不緩地滲向周身,驅散了部分沉疴帶來的滯重與寒意。
他不由得閉上眼,專注體味著這份久違的、仿佛從身體深處被喚起的暖意,眉宇間的病色似乎也舒展了些許。
許清桉留意到爺爺舒緩的神情,心裡又踏實一分。
他目光一轉,落在旁邊神情萎靡、眼圈通紅的奶奶身上。
老爺子這邊剛見起色,他可不能讓奶奶憂思過度,也跟著垮了。
他又切下同樣薄的一片,遞到許奶奶嘴邊:「奶奶,您也含一片,提提神。」
許奶奶卻猛地別開頭,用手背推開孫子的手,聲音帶著哭腔:「給我做什麼!留著你爺爺用!都留給他!」
在她心裡,這參就是吊命的寶貝,得全緊著老伴。
「奶奶,這參……」 許清桉剛想解釋這支參分量足夠,爺爺也只需微量使用,話未說完,一旁的許建國卻先開了口。
許建國看到母親這副模樣,心裡也難受。
他只當兒子拿回的是普通山參,便溫聲勸道:「媽,您就聽清桉的,含一片吧。家裡還有一支早年備下的百年老參,效果肯定更好,明天我就取來給爸用。您別擔心這個。」
許清桉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終究沒當場說什麼。
眼下能讓奶奶吃下去,順了大家的心意就好。
聽到兒子說家裡還有更好的老參,許奶奶這才猶疑地看了看許清桉,又看看病床上的老伴,終於慢慢張開了嘴,將那片參含入口中。
清苦回甘的滋味同樣在她口中蔓延,說來也奇,那股隱隱的暖意流轉向周身時,連日來因焦慮悲痛而緊繃欲裂的頭,似乎都鬆快了些,昏沉的頭腦也清明了幾分。
許建國見母親神色稍緩,心下稍安,接著剛才的話頭對父親說:「爸,明天我就把家裡那支老參帶來。年頭足,藥力厚,給您用上,肯定恢復得更快。」
一直閉目養神的許賀年,此時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口中那非同尋常的參片仍在持續散發著溫和卻沛然的滋養之力,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虛乏的身體正像久旱的田地般,貪婪而有序地吸收著這股精華,一絲絲氣力正在緩慢卻真實地回升。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不用折騰了。清桉帶回來的這支,就很好。我含著,覺得身上慢慢有點力氣了。」
幾乎是同時,許奶奶也喃喃出聲:「是啊……這參含著,我這心裡好像也沒那麼慌,沒那麼堵了,頭也清醒了些。」
許建國看著父母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也沒再堅持。
老爺子看一家人都圍在這裡,神色間滿是疲憊與強撐,便開口道:「行了,都別在這兒熬著了。建國,你們帶你媽回去,好好歇歇。清桉留下陪我就行。明天一早,讓李軍過來換他。」
警衛員李軍已經沒日沒夜地在醫院守了好幾天,老爺子心疼,趁著周日硬是讓他回去休息一天。
儘管醫生的話帶來了一絲光亮,可家裡人懸著的心哪裡放得下?
他們都聽說過,這種情況短則幾小時,長也不過一兩天。
眼下這好轉,究竟是吉是凶,還得看接下來這一兩日。
老爺子要是能穩穩噹噹地撐過去,那才敢真信是老天開了眼。
因此,一聽老爺子要趕人,幾人都沒挪步。
「爸,我們都在這兒陪著您。」 許建國聲音發沉。
老爺子看著擠了滿屋的兒孫,既感慰又無奈:「這病房才多大點兒地方?哪睡得下這麼多人?聽我的,先把你媽送回去歇著。」
這話點醒了許建國。
他當即對妻子蘇文華說:「文華,你和欣欣陪媽回家,好好休息,這裡我和清川、清桉守著。」
蘇文華看著婆婆的模樣,也確實不放心,便點了點頭。
丈夫和兩個兒子都在,她也算稍微安心些。
許奶奶卻不肯走,抓住床沿:「我不走,我在這兒守著老頭子……」
老爺子伸出手,將老太太乾瘦的手握在掌心,輕輕拍了拍。
許賀年的動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沉穩,「老婆子,聽話,跟兒媳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養足精神,再跟李軍一塊兒來看我。」
他頓了頓,目光柔和卻堅定,「放心,我說過還要再陪你幾十年,你看我什麼時候對你食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