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天剛蒙蒙亮，林知微就起來了。
屯子裡已經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啪」、「啪」地炸開在清冷的空氣里，帶著一股硝煙味兒。
家家戶戶的煙囪冒出的青煙比往日更濃，風裡送來燉肉的醇香、炸丸子的油香，還有柴火燃燒的暖烘烘的氣息。
年味兒看不見摸不著，卻像一層暖霧，實實在在地籠罩了整個王家屯。
她洗漱完，從柜子里拿出一副對聯和一張灶王爺像，去了許清桉的院子。
推開木門，一股乾淨的寒氣湧出來，並不嗆人。
自從她從江濱市回來，隔三差五就來收拾，屋裡屋外都乾乾淨淨，炕席上、桌椅都沒有灰，只是少了人氣，顯得格外清靜。
她呵了呵凍得有點發僵的手指，拿起刷子，蘸了漿糊，仔細地刷在門框上。
然後踮起腳，先貼上聯「爆竹聲中一歲除」，再貼下聯「春風送暖入屠蘇」，最後貼上橫批「迎春接福」。
貼好了，退後兩步，站在冷颼颼的院子裡端詳。
紅艷艷的紙，文雅的手寫毛筆字，端端正正，一下子就把這嶄新卻空蕩的土坯房拉進了過年的熱鬧里，驅散了幾分孤清。
接著，她走進堂屋，把那張灶王爺像，貼在了正對屋門的牆上。那裡光禿禿的，貼上去正合適。
「灶王爺，您先在這兒坐鎮，等他回來了，就有煙火氣了。」
她輕聲說，像是在跟誰交代。
做完這些，她站在許清桉的小院裡，四下看了看。
一夜的新雪，白白地鋪在院子裡，襯著門框上那兩道鮮艷的紅，格外醒目。
嶄新的門神守著空屋，雖然寂靜，卻也有了一股過年的鄭重架勢。
她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心裡頭踏實了些。
鎖好門，轉身回了自己那邊。
回到自己家，她先拿起大掃帚，利索地把院裡夜裡的浮雪掃到牆角，露出凍得硬邦邦的黃土地面。
然後，貼上了給自己買的另一副對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是「萬象更新」。
紅紙黑字，貼在她這小院門上，透著對尋常日子最樸素的祈願。
窗戶是前幾天就仔細擦過的，玻璃透亮。她拿出在大集上挑了半天才選中的窗花，有「喜鵲登枝」，有「五穀豐登」，紅彤彤的，剪得精巧極了。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小心地貼在每一扇玻璃窗上，冬日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把那些喜慶的影子投在炕席上，晃晃悠悠的，屋裡頓時就活泛了。
買來的幾張年畫也派上用場。堂屋正牆貼了胖娃娃抱大魚，寓意好；側面牆上貼了張風景畫，雪山青松，看著心裡也敞亮些。
灶王爺像自然是恭恭敬敬「請」到了灶台正上方最中心的位置。
她還擺了一小碟自己年前炸的、撒了芝麻的麻花當供品。
最後，她搬出了那個「壓軸」的寶貝——同樣是從大集上淘換來的，一對大紅燈籠。
踩上凳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掛在了院門檐下那對早就釘牢實的木鉤上。
忙活完這一大圈，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快晌午了。
金晃晃的陽光灑在潔白無瑕的雪地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芒，更襯得門上的對聯紅得耀眼，窗上的剪紙紅得靈動，檐下的燈籠紅得熱烈。
尤其是那對大紅燈籠，在偶爾掠過的寒風中輕輕搖曳，像兩團不會熄滅的、溫暖的火苗，跳躍在這片蒼茫的雪野和古樸的土坯房之間，亮眼極了。
林知微搓了搓凍得通紅卻因為忙碌而熱乎乎的手，站在自家院門口，左右看了看。
一邊，是許清桉那貼了嶄新紅對聯、安安靜靜的院子；一邊，是自己這掛上紅燈籠、貼滿紅窗花、飄著飯菜香的熱鬧小屋。
兩處房子緊緊挨著，同樣的白雪覆蓋，同樣的紅艷點綴，在這東北遼闊農村的大年三十，構成了一幅對比鮮明卻又莫名和諧的畫面，透著一股相依相伴、共同迎接新春的暖意。
雖然此刻只有她一個人，但該有的年味兒，一點都沒少。
空氣里飄來鄰居家更濃郁的燉菜香和孩子們的笑鬧聲，她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回屋。
屋裡，炕燒得滾燙，鍋里燉著酸菜白肉，咕嘟咕嘟響。
面板上擺著圓滾滾的餃子。
晚飯過後，天剛擦黑，屯子裡的鞭炮聲比起白天更密了些，遠處近處，噼里啪啦響成一片，空氣里硝煙味混著各家飄出的飯菜香，年的氣氛到了最濃的時候。
林知微剛收拾完碗筷，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說笑聲，夾雜著踩雪的「咯吱」聲。
她擦了擦手，掀開棉門帘出去一看，果然是王麗芳、張麗娟，還有李小紅和周小雲，四個平日裡跟她處得不錯的女知青，裹得嚴嚴實實，臉蛋凍得紅撲撲的，正朝她這邊走來。
「知微！過年好呀！」王麗芳嗓門亮，老遠就招呼上了。
「你就一個人，我們過來湊個熱鬧，和你說說話！」張麗娟也笑著喊。
林知微心裡一暖，「哎呀，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她把四人讓進屋裡。
一進屋，熱氣夾雜著淡淡的食物香氣和剛貼的年畫、窗花帶來的新紙味兒撲面而來。
炕燒得熱乎乎的，油燈的光暈黃溫暖，照著牆上紅艷艷的年畫和窗欞上精巧的剪紙，這小屋顯得格外溫馨亮堂。
「嚯！收拾得可真鮮亮！這窗花貼得，真俊！」張麗娟一進來就夸，眼睛不住地往窗戶上瞅。
「這燈籠掛得也好，我們在外頭就看見了，紅彤彤的，真喜興！」王麗芳也附和。
林知微讓她們上炕坐，炕桌早就擦乾淨了。她轉身從炕櫃裡端出幾個早就準備好的家什——一個柳條編的簸箕，裡面盛著炒得噴香的葵花籽和南瓜子；一個搪瓷盤子擺著水果硬糖，還有幾塊用油紙包著的桃酥；最誘人的是她自己炸的一大盤子麻花和紅薯丸子，金黃油亮，彎彎曲曲地堆成小山，散發著麵食經過油炸後特有的焦香。
「來來，別客氣，自己抓。」林知微把東西往炕桌中間推了推，「瓜子自己家炒的，糖和桃酥是買的，麻花和紅薯丸子是我昨兒個炸的，火候可能差點，大家嘗嘗。」
「哎呀，你這太客氣了！」王麗芳說著，手卻已經捏起一根小麻花，咔嚓咬了一口，「嗯！香！酥！」
張麗娟也抓了把瓜子，邊嗑邊笑：「我們就空手來蹭吃蹭喝了。」
一時間，屋裡充滿了「咔嚓咔嚓」嗑瓜子、嚼麻花的聲音，還有女人們嘰嘰喳喳的說笑聲，剛才那點獨處的清寂，一下子就被填滿了，熱鬧得不得了。
「許同志那邊，你也給貼對聯了吧？我們過來時瞅見了，紅艷艷的，像那麼回事！」王麗芳擠擠眼，帶著善意的調侃。
林知微臉微熱，點點頭：「嗯，貼了。反正買了，就一塊兒貼上了。」
「應該的！」張麗娟嗑著瓜子，話題很快又轉到誰家娶了新媳婦，誰家孩子放鞭炮崩了手……東家長西家短，屋裡笑聲不斷。
油燈的光暖暖地照著幾張年輕鮮活的臉，瓜子皮糖紙漸漸堆了一小堆，炸貨的盤子下去了一小半。
窗外的寒風偶爾呼嘯而過，襯得屋裡的溫暖和笑語格外珍貴。
這個除夕夜，因為她們的到來，林知微覺得，這個年過得一點兒也不孤單，甚至比以往很多個年，都更熱鬧，更有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