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桉已經上前,客氣地跟大爺打了招呼,遞了根煙,問道:「大爺,跟您打聽一下,最近幾天的舊報紙,特別是江濱日報,您這兒有嗎?我們想找找大年初二那天的。」
老大爺接了煙,眯著眼看了看他倆,慢悠悠地說:「有,單位剛送過來一批,還沒來得及處理,都堆在裡頭那個棚子下頭呢,還挺新的,自個兒翻去吧。」
許清桉道了謝,拉著還有些茫然的林知微就往裡走。
走到那個堆滿廢舊書報的棚子下,果然看到一堆報紙摞得整整齊齊,日期都很近,散發著新鮮的油墨和紙張氣味,還沒染上廢品站慣有的陳腐味。
林知微看著許清桉毫不猶豫地彎腰在那堆新送來的舊報紙里翻找,忽然間福至心靈,明白了他的意圖。
他是想找登了她文章的那份報紙!
果然,許清桉很快從一摞報紙里抽出了幾張,日期正是大年初二。
他快速翻到文藝副刊版面,目光一掃,臉上便露出了笑容。
那上面,《鄉村女教師》的標題和林知微的名字清晰可見,紙張挺括,墨跡清晰,幾乎就是嶄新的。
「找到了。」他把那份報紙遞給林知微看,自己又低頭,從那摞報紙里繼續挑揀,很快又找出了好幾份同一天的江濱日報,都是單位處理出來的,除了邊角可能有點摺疊痕跡,幾乎完好無損。
林知微拿著那份基本全新的報紙,有點哭笑不得。
「你費這勁找它幹嘛?報社不是給我寄了一份樣報嗎?」
許清桉小心地把那幾份挑出來的報紙疊好,這才抬頭看她,眼神裡帶著理所當然的笑意:「寄來的那份,不是被王隊長拿去大隊部宣讀了嗎?以他那股興奮勁兒,還有社員們的好奇心,那報紙一時半會兒可回不到你手裡。咱們明天就要走了,我想拿回京市,讓爺爺他們親眼看看我對象的大作。」
他又補充,「多找幾份,保險。爺爺奶奶一份,爸媽一份,我估摸著,等爺爺拿到手,肯定還得專門留出一份,好拿去他那些老戰友、老夥計面前顯擺顯擺,說道說道。」
他語氣平淡,不知怎的,林知微卻覺得許清桉這會兒的神情和語氣,有點像個自家孩子終於考了一百分、迫不及待想拿著成績單給左鄰右舍看個遍的家長,帶著一股子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嘚瑟勁兒。
「不用吧?」林知微聽了,覺得有點臊得慌,聲音都低了幾分。
讓她拿著自己這點成績去長輩面前展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渾身不自在。
一來,在她自己看來,寫篇文章、登上報紙,不過是做了件自己感興趣、也恰好能做的事,實在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更不值得大張旗鼓地宣揚。
二來,也是更重要的,她內心深處,並不需要通過這種方式去向誰證明自己的價值,或者尋求某種認可。
她的底氣,來自於自身的能力、機緣,來自於她腳踏實地走過的每一步,而不是一紙報刊的肯定。
這種帶著點獻寶意味的展示,反而讓她覺得有些多餘,有點不好意思。
許清桉瞧出她臉上那點不自在和隱隱的抗拒,他湊近她,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又無比坦誠地說:
「其實吧……主要是我自己想顯擺顯擺。讓他們都瞧瞧,我眼光多好,找的對象多優秀。」
他晃了晃手裡的報紙卷,語氣輕鬆,「報紙我先收著,萬一爺爺他們真問起來,『我孫媳婦那文章登在哪兒啊?』,咱們好歹能拿出個真東西來指給他們看,是不是?」
他這話說得直白又輕鬆,既點明了自己那點小小的虛榮心和驕傲,又充分照顧了她的情緒,把決定權交還給她,讓林知微心裡那點小彆扭,瞬間就消散了大半。
「行吧,聽你的。」她沒再反對。
許清桉拿著那幾份挑好的報紙,走到門口打盹的老大爺跟前,客氣地問:「大爺,這幾份報紙,您看多少錢?」
老大爺掀開眼皮,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報紙,又抬眼看了看許清桉,想起剛才那根帶過濾嘴的好煙,擺了擺手:「嗨,幾張舊報紙,值當個啥?拿走吧拿走吧!」
這年頭,廢品站收舊報紙是按斤稱,賣出去也多是以斤論,這幾份輕飄飄的報紙確實賣不了幾個錢。
老大爺人老成精,看出這年輕人不是計較那三分五厘的主,剛才遞的煙可比這幾張紙金貴多了,索性做個順水人情。
許清桉也沒推辭,笑著道了聲謝:「那謝謝您了,大爺。」
老大爺含糊地「嗯」了一聲,又閉上眼,揣著手爐繼續打他的盹去了。
許清桉拿著免費的報紙走回來,沖林知微揚了揚眉,意思是「搞定」。
林知微看著他那有點小得意的樣子,忍不住也笑了。
兩人這才離開了廢品回收站,踏上了回王家屯的路。
第二天,天還沒亮,林知微和許清桉就起來了。
臨走前,林知微仔仔細細檢查了兩處房子。
把自己屋和許清桉那屋的炕火都徹底壓滅,確保沒有半點火星。
門窗一扇扇關嚴實,插好插銷。
又特意去知青點找了王麗芳,拜託她得空的時候,過來幫著瞅兩眼院子,一切都安排妥當,這才「咔嚓」兩聲,鎖好了兩處院門。
兩人提著簡單的行李——主要是林知微準備的禮物和幾套換洗衣服,許清桉就一個旅行袋,很輕便。
踏著晨霜,兩人搭上了去公社的騾車,再從公社坐大巴去了縣城。
上了火車,林知微按照車票找到他們的鋪位,是中鋪和下鋪。
雖然臥鋪車廂里也免不了飄散著煙味、泡麵味、還有列車本身那種混雜的氣息,但比起擠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的硬座車廂,這裡簡直算得上清淨舒適的天堂了。
許清桉把裝著藥酒罐頭的袋子和兩人的行李袋,妥善地塞到了下鋪的床底。
剛安頓好沒多久,火車就「嗚——」地拉響了悠長的汽笛,車身微微一震,開始緩緩向前滑動。
林知微在下鋪坐下,看著窗外。
外面是迅速掠過的、東北冬日遼闊而寂寥的景色:無邊的雪野,光禿禿的樹林,遠處低矮的村莊冒著幾縷炊煙,天地間一片素白蒼茫。
她心裡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受,有點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