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林知微的人生軌跡清晰而緊繃。
前半段忙著內卷,忙著在固有的階層壁壘上拼命鑿開一道口子,向上攀爬。
等到後來功成名就,生活的主要內容除了工作,就是盡情享受物質帶來的樂趣。
戀愛也談過,更像是忙碌充實的生活中的一種點綴和調劑,從未成為必需品,更從未發展到需要見家長、談婚論嫁的程度。
然後,她就莫名來到了七十年代。
現在,她就要去見許清桉的長輩了。
這事兒,在她兩輩子的經驗里,都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說有多緊張,那倒不至於。
她芯子裡畢竟不是真正不諳世事的十八歲姑娘,上輩子二十八年的閱歷不是白給的,風浪見過,場面也經過不少,不至於為了見家長就慌了手腳。
但要說心裡頭完全平靜無波,那也是假的。
那感覺還挺複雜的,像摻了多種滋味的調料,一時半會兒品不全。
有點新鮮。
像是即將推開一扇從未踏入過的門,門後是另一番天地,另一種人情世故,需要她去觀察、去適應。
也有些微的不確定。
儘管許清桉和他家裡人的態度已經表明了接納和歡迎,可畢竟是頭回見面,對方會是怎樣的脾性?相處起來能否融洽?
更多的,或許是一種隱隱的、被包裹在未知里的期待。
期待在那裡找到除了許清桉之外,另一份屬於「家」的歸屬感。
許清桉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抓住她放在膝上的手,「發什麼呆?累了就躺下睡會兒,路還長著呢。」
林知微「嗯」了一聲,沒有抽回手,反而順勢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目光依舊投向窗外。
火車鏗鏘有力的行進聲不絕於耳,窗外是一片不斷向後飛逝的、被皚皚白雪覆蓋的田野和村莊,莽莽蒼蒼,延伸向遙遠的天際。
因為天不亮就起身,又一路趕車,火車開出一個多小時後,也就上午九點來鍾,林知微的困勁兒就上來了。
現在的綠皮火車,可不像後世那樣有空調暖氣,能保持個恆溫。
這大冬天的,車廂里雖說比外頭冰天雪地強點,但溫度也高不了多少,全靠人多和緊閉的門窗攢著點熱氣兒。
上午的陽光斜斜照進車窗,在玻璃上凝出一層朦朧的光暈,卻也驅不散那股子滲進來的寒意。
好在林知微早有準備,這會兒是全副武裝,裹得嚴嚴實實。
上身最裡面貼身穿著絨衣,外面套了件厚實的粗線毛衣。
最外面罩著的,是趙寡婦剛幫她做好的狼皮大衣。
皮子鞣製得柔軟服帖,狼毛茬又密又順,穿在身上沉甸甸的,擋風效果沒得說,像隨身裹了床暖和的厚褥子。
下身也不含糊,毛線褲打底,外面套著條結實的灰色毛呢褲子,兩層保護,腿腳一點也不覺得冷。
頭上戴著一頂兔毛帽子,兩邊帽耳朵放下來,把耳朵護得嚴嚴實實,一點風都鑽不進去。
脖子上圍著許清桉母親送的那條奶白色羊毛圍巾,又輕又軟,繞上兩圈,暖和極了,幾乎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鼻樑。
手上也戴著厚厚的棉手套。
她也不打算脫衣服了,就這麼和衣側躺在了下鋪上,面朝著車廂壁,蜷縮起來。
他們的隔間很安靜,對面的中鋪從他們上車時就躺著個人,一直蒙頭睡著,沒見動靜。其他鋪位是空的。
許清桉看她躺下,起身從自己行李袋抽出一條疊得方正的深灰色羊毛毯。
這毯子不算新,但厚實柔軟。
他抖開毯子,仔細地蓋在林知微身上,從肩膀到腳踝都掖好,尤其把邊角都壓實,不讓冷風鑽進去。
林知微在睡意朦朧中感覺到身上一重,隨即被暖意包裹,含糊地「嗯」了一聲,往毯子裡縮了縮,臉在柔軟的羊毛圍巾上蹭了蹭,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許清桉就坐在她腳邊的鋪位邊沿,上午的陽光透過車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看了她一會兒,狼皮大衣的毛領簇擁著她的小臉,帽檐下露出一點光潔的額頭,睡得安穩。
他伸手,輕輕將她臉頰邊一縷滑落的髮絲撥到耳後,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車廂輕輕搖晃,窗外是飛速倒退的、被陽光照得有些刺眼的雪野和光禿禿的樹林。
車輪與鐵軌撞擊的「哐當」聲規律而單調。
許清桉沒有睡,而是拿出那份江濱日報,安靜地看著,偶爾抬眼看看對面依舊沉睡的中鋪旅客,又看看身邊安睡的林知微。
車廂里漸漸只剩下翻報紙的輕微聲響和遠處模糊的談話聲。
他就這樣守著,直到林知微睡沉了,他才將報紙仔細折好,也靠在鋪位里,閉目養神。
火車的搖晃有種奇特的催眠效果,林知微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深沉。
等她被車廂里逐漸增大的動靜和廣播聲喚醒,揉著惺忪睡眼坐起身時,發現火車已經停靠在了一個大站。
她一轉頭,就看到許清桉依舊坐在她腳邊的鋪位邊沿,背靠著隔板,手裡拿著本不知從哪裡借來的舊雜誌翻看,姿態閒適,眼神卻清明,不見半分睡意。
「你沒睡嗎?」林知微剛醒,聲音還有點軟糯含糊,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許清桉聞聲抬起頭,見她醒了,眼裡立刻漾開笑意,合上雜誌。
「剛才閉目養神了一會。你醒啦?」 他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睡得好嗎?餓不餓?」
林知微伸了個懶腰,裹在狼皮大衣和羊毛毯里的身體睡得暖烘烘的,確實感覺到了腹中空空。
「嗯,睡得很好。有點餓了。」 她摸了摸肚子,看向窗外,「這是到哪兒了?我睡了多久?」
「到江濱市了。」許清桉看了眼手腕上的手錶,「已經十二點多了。你睡了快三個鐘頭。」
「這麼久了?」林知微有些驚訝,沒想到自己這麼能睡。
她掀開毯子坐直身體,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亂的頭髮和圍巾。
「正好,餐車這會兒應該還有午飯供應。」許清桉站起身,把雜誌放在桌子上,「我們過去看看有什麼吃的?總比啃乾糧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