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點點頭,睡了一覺精神恢復不少,也確實想吃點熱乎東西。
她穿上鞋,把蓋過的羊毛毯仔細疊好,塞回許清桉的行李袋。
對面中鋪那位一直沉睡的旅客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鋪位空著。
其他隔間的乘客也大多在活動,有的在吃雞蛋,有的在啃自帶的烙餅、饅頭,車廂里瀰漫著各種食物混合的氣味。
兩人離開自己的鋪位,朝餐車車廂走去。
餐車裡人不少,但比起硬座那邊,還算寬敞有序。
白色的桌布有些泛黃,上面擺著簡單的調料瓶。
小黑板用粉筆寫著今日供應:米飯,饅頭,紅燒肉(限量),白菜燉粉條,雞蛋湯。
價格不算便宜,但在這個年代的長途火車上,能吃上一口熱菜熱飯,已經是難得的享受。
許清桉讓林知微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去排隊打飯。
林知微坐在略微搖晃的餐桌旁,看著窗外江濱站漸漸遠去的站台輪廓,睡足後的頭腦格外清醒。
餐車窗戶更乾淨些,能更清楚地看到外面掠過的城市景象。
不一會兒,許清桉端著兩個鋁製飯盆回來了,熱騰騰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氣里格外誘人。
紅燒肉的醬色油亮,白菜燉粉條冒著熱氣,米飯散發著糧食的香味。
「快吃吧。」許清桉把筷子遞給她。
林知微接過,夾了一塊紅燒肉,燉得酥爛入味,配上熱騰騰的米飯,頓時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等兩人吃完飯回到自己的隔間,發現原本空著的鋪位都已經有了人。
對面下鋪,坐著一位約莫四十五六歲、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手裡正拿著一份文件在看。
見他們回來,男人抬起頭,目光溫和,朝他們微微頷首致意。
林知微和許清桉也禮貌地回以微笑,算是打過招呼,便坐回自己的鋪位。
長途火車,時間最難打發。
這年頭沒有手機、沒有平板,娛樂活動乏善可陳,窗外的景色看久了也單調。
林知微早有準備,從隨身的小包里翻出兩本書,一本是《林海雪原》,一本是《敵後武工隊》。
她把《敵後武工隊》遞給許清桉。
許清桉接過書,卻沒立刻翻開,反而看著她笑道:「我現在更想看另一本書的後續。」
他眼裡帶著促狹的光,「咱們這趟回京市,可就買不著濱江日報了。你那《鄉村女教師》的後續,我上哪兒看去?難不成要等回安縣,再去廢品站里翻找?」
林知微被他逗笑了,正要說話。
對面鋪位那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卻忽然抬起頭,推了推鏡片,目光落在林知微身上,帶著一絲好奇和敏銳。
「同志,打擾一下。」他的聲音溫和有禮,「你們剛才提到的,是濱江日報上在連載的《鄉村女教師》?」
林知微和許清桉對視一眼,點點頭,應道:「是的。您看過?」
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文件,身體微微前傾,態度更認真了些,「那可真是巧了。這篇小說連載我正好看過,印象挺深。作者文筆紮實,不花哨,生活味兒特別濃。尤其是對下鄉知青那種複雜心境的描寫,很細膩,也很真實,像是親身經歷過,才能寫得那麼貼肉。」
他說著,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林知微臉上,這一次,審視和探究的意味更濃了。
那眼神里,分明帶著一種難以完全掩飾的訝異和些許難以置信——
很難將報紙上那些返璞歸真卻又力透紙背的文字,與眼前這個眉眼尚且青澀、安靜坐在那裡的年輕姑娘完全聯繫起來。
那文字里透出的沉靜和厚度,與她的年紀,似乎有些對不上號。
林知微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過分謙虛,也不顯得驕傲,語氣坦然:「謝謝您的肯定。我本身就是下鄉知青,在安縣下面的農村插隊快一年了,所以對知青的生活和心態,可能確實比旁人多了點切身的體會。不過,我倒不是鄉村女教師,小說里那個角色,算是把我看到的一些人和事,再加上自己的想像,糅合在一起寫出來的。」
她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解釋了創作來源的生活基礎,又點明了文學創作的虛構和提煉本質,顯得真實又誠懇。
中年男人聽了,眼中訝異稍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欣賞。
他點點頭:「這就更難得了。不是親身經歷,卻能通過觀察和共情,寫得如此真切,這是創作者的天賦和敏感。」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你這篇小說應該已經完稿了吧?大概有多少字?有沒有考慮過,在報紙連載之外,更進一步……比如,出版單行本?」
問完這個問題,他似乎才想起正式的介紹。
他站起身,身姿筆挺,朝著林知微和許清桉伸出手,態度誠懇而不失禮節:「瞧我,光顧著聊作品了。容我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沈文淵,籍貫是江濱市,目前在京市人民出版社工作,主要負責文學類書稿的審讀和編輯工作。這次是回老家探親,正好讀到你的作品,也是緣分。」
林知微伸手與他相握:「沈編輯您好,我叫林知微,在安縣王家屯插隊。這是我對象,許清桉。」 她簡單介紹。
許清桉隨後也伸出手,「沈編輯,幸會。」
沈文淵鬆開手,笑容更真切了些,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兩位真是郎才女貌。小林同志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筆力,前途不可限量。許同志一看也是穩重可靠的。」
他重新坐下,示意兩人也坐。
沈文淵顯然對林知微的作品,以及能寫出這樣作品的她本人,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不難理解。
眼下這個年月,文藝創作的環境說是一片「文化荒漠」或許有些誇張,但確實品種稀少,題材狹窄。
舞台上、書頁里,「高大全」式的英雄人物幾乎是唯一的主角,他們完美無缺,形象單一,仿佛不食人間煙火,離普通人的真實生活和情感世界很遠。
在這種背景下,林知微的《鄉村女教師》就像荒漠裡偶然冒出的一小叢新綠,讓人眼前一亮。
它寫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英雄事跡,就是一個普普通通、有理想也有困惑、會堅持也會脆弱的年輕女知青的故事。
字裡行間,是鮮活的生活細節,是真切的人情冷暖,是能讓人共鳴的掙扎與希望。
這種紮根於真實生活、關注普通個體命運、筆觸細膩樸素的現實主義寫法,在沈文淵這樣的資深編輯看來,不僅僅是清新,更是一種久違的、珍貴的文學質地。
他敏銳地感覺到,這篇小說背後,或許藏著一種新的可能,一種打破僵化模式、重新連接文學與真實生活的潛力。
這讓他怎能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