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知微睡到自然醒。
冬日的陽光透過招待所糊著報紙的窗戶縫隙,在水泥地上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柱。
她這一覺睡得又沉又香,連夢都沒做一個。
穿好衣服,拉開門,發現對面203房間的門敞開著,裡面已經收拾整齊。
許清桉顯然是早就起來了,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報紙,聽到她這邊的動靜,立刻放下報紙走了出來。
「睡醒了?」他眼裡帶著笑意,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昨晚休息得好嗎?房間冷不冷?」
林知微舒展了一下手臂:「睡得挺好的,一覺到天亮,都不記得怎麼睡著的。房間是有點冷,不過被褥厚實,還行。你起這麼早?」
「習慣了。」許清桉笑了笑,提起手裡的暖水瓶示意,「我去鍋爐房打了開水。走吧,帶你去水房洗漱,水太冰,兌點熱的。」
水房在走廊另一頭,是公用的,空間狹小,水泥砌的長條水槽,牆上掛著幾面模糊的鏡子。
還好,這個時間人並不多。
許清桉擰開冰涼刺骨的自來水,先往兩個搪瓷缸里接了少半缸。
然後提起暖水瓶,將滾燙的開水緩緩兌進去,用手背試了試溫度,又給林知微的缸子裡多加了一點熱水。
「給,溫乎的,正好。」他把搪瓷缸遞給林知微。
林知微接過,缸壁傳來的溫度不燙手,剛剛好。
刷完牙,又兌了一搪瓷缸的水洗了把臉,溫熱的水洗去一夜的睏倦,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行李昨天晚上壓根沒打開。
兩人提上簡單的行李,下樓到前台退房。
值班的已經換成了另一位中年男同志,檢查了房間鑰匙和押金條,很快辦好了退房手續。
走出招待所,清冷的晨風立刻卷了過來,帶著京市冬天那種乾爽又有點嗆人的寒氣。
林知微肚子也正好在這個時候,「咕嚕」叫了一聲。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許清桉笑了:「走,先填飽肚子。」
他熟門熟路地帶著她在附近轉了轉,找到一家門口冒著熱氣的國營飯店。
這個點,店裡已經坐了不少吃早飯的人,空氣里瀰漫著豆漿、油條和蒸包子的混合香氣。
兩人找了個靠牆的空位坐下。
許清桉去窗口排隊,不一會兒端回來兩碗熱氣騰騰的淡黃色豆漿,幾個炸得金黃油亮的油餅,還有幾個白白胖胖的素餡包子。
「趁熱吃。」他把筷子遞給林知微。
豆漿滾燙,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皮」,喝下去一股暖流直達胃裡。
油餅外酥里軟,咬下去「咔嚓」輕響,面香和油香混在一起。
素包子是白菜粉絲餡的,調味簡單,但勝在新鮮熱乎。
身上那點被晨風吹透的寒意,漸漸被食物帶來的暖意驅散了,手腳也恢復了溫度。
店裡人聲嘈雜,碗筷碰撞,充滿了濃濃的市井生活氣息。
吃飽喝足,這才真正踏上去許家的路。
許清桉帶著林知微走到公交車站,擠上了一趟開往大院方向的公共汽車。
公交車是那種老式的鉸接車,開起來哐當作響,裡面擠滿了趕著上班、上學、辦事的人,空氣混雜。
林知微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著,許清桉護在她身邊。
公交車慢悠悠地穿行在清晨的京市街道上,林知微好奇地向外張望。
這就是七十年代中期的首都。
街道不算寬闊,樓房大多只有三四層,灰撲撲的,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樸素和規整。
牆壁上刷著醒目的標語,商店的招牌也都是方正正的紅字。
自行車是絕對的交通主力,像潮水一樣在道路上流淌,清脆的鈴聲此起彼伏。
偶爾能看到幾輛綠色的吉普車或卡車駛過。
行人都穿著藍、灰、綠為主色調的冬裝,步伐匆匆。
一切顯得秩序井然,卻又充滿了一種質樸而充滿幹勁的生活氣息。
公交車走走停停,晃蕩了將近一個小時後,在一個有著哨兵站崗的大院門口附近的車站停下。
許清桉提著行李,林知微跟在他身邊,兩人走向大院門口。
哨兵顯然認識許清桉,看了一眼,便揮手放行。
走進大院,裡面是整齊的筒子樓和小洋房,道路乾淨,樹木落光了葉子,顯得疏朗。
雖然是冬天,仍能看到一些老人在空地上打太極拳,有婦女在公共水龍頭下洗洗涮涮,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鬧。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們。
確切地說,是注意到了許清桉身邊生面孔的林知微。
幾位正在樓下晾曬被褥、或是提著菜籃準備去供銷社的大媽、嬸子,眼光「唰」地就看了過來。
「喲!這不是許家老二嗎?清桉,回來啦?」一位圓臉大媽先開了口,目光卻好奇地落在林知微身上,「這位是……?」
緊接著,其他幾位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目光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
「許家小子,這姑娘是誰啊?長得可真俊!」
「是你對象吧?帶回來見家長啦?」
「哎呀,這姑娘看著就水靈,是哪兒的人啊?」
許清桉臉上帶著笑,大大方方地承認,同時側身將林知微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向鄰居們介紹:「王大媽,李嬸,劉阿姨……這是我對象,林知微同志,和我一起在黑省插隊。」
他又低頭對林知微輕聲說:「微微,這是咱們院的鄰居。」
林知微迎著那些或善意或探究的目光,落落大方地微笑著點頭問好:「王大媽好,李嬸好,劉阿姨好。」
她態度自然,不扭捏,也不怯場,讓幾位大媽嬸子對她的第一印象又好了幾分,誇讚之聲更熱烈了。
許清桉一邊應和著鄰居們的熱情詢問,一邊護著林知微,慢慢朝自家那棟小洋樓走去。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在大院裡傳開——許家老二帶對象回來了,還是個很漂亮大方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