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許家的時候，已是上午九點多鐘。
許父許母、許清川夫婦都已經上班去了。
這年頭可不比後世，動輒能休個長假。
春節法定假期就放到大年初三，今天已經是大年初七，該上班的早就回到了崗位上。
家裡只剩下許賀年老兩口，正坐在客廳里，一個看報紙，一個織毛線。
聽到開門聲和腳步聲，老太太先抬起頭，隨即愣住了，手裡的毛線針都停了下來。
老爺子也放下報紙，眯起眼睛看向門口——只見小孫子許清桉提著行李，風塵僕僕卻面帶笑容地走了進來。
老兩口一時都有些恍惚，以為自己眼花了。
小孫子不是前幾天才回東北鄉下嗎？怎麼這麼快又出現在家裡了？
還沒等他們回過神，許清桉側身讓開，一個穿著打扮頗為打眼的年輕女孩，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進來。
老爺子許賀年看清女孩的樣貌，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站了起來，手裡的報紙滑落到沙發上。
老太太也趕緊放下了毛線活兒。
「爺爺奶奶，」許清桉聲音帶著笑意，正式介紹道，「這是我對象，林知微。我帶她回來看你們了。」
林知微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得體而真誠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許爺爺好，許奶奶好。過年好，給您二老拜個晚年。」
她的聲音清脆，語氣落落大方。
老兩口這才從驚訝中回過神來，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淹沒。
之前他們是看過許清桉帶回來的照片，但真見到真人，感覺還是完全不同！
這年月，大多數人穿得都挺樸素，藍灰綠是主色調，款式也簡單。
可眼前這姑娘，上身一件灰黑色、毛茬密實的狼皮大衣，看著就厚實暖和，樣式還很時髦；
下身是條合體的灰色毛呢褲，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毛皮鞋；
頭上戴著一頂小巧的兔毛帽子，襯得一張臉越發白皙清麗。
整個人站在那兒，挺拔又利落，透著股子別樣的時髦和精氣神，比照片上看著更漂亮，也更有氣質。
「好，好！好孩子，歡迎來家裡！」老爺子許賀年連說了三個好，臉上笑開了花，皺紋都舒展了不少，連忙招呼，「快，快進來坐！別在門口站著。這一路坐車累壞了吧？趕緊坐下歇歇！」
又責怪許清桉，「小林大老遠的來家裡，你怎麼不提前打電話通知家裡一聲，讓李軍去接你們？」
老太太也笑得合不攏嘴，上前就拉住了林知微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喜歡：「哎呀，這孩子，真人比照片還俊！路上辛苦了吧？冷不冷？快把大衣脫了，屋裡暖和。」
老爺子已經扭頭朝廚房方向提高了聲音：「小劉！小劉！今天早點去買菜，多買點好肉回來！再買條魚！清桉帶著對象回來了！」
保姆劉阿姨聞聲從廚房出來，看到許清桉和林知微，也是又驚又喜，連聲道：「哎喲，清桉回來啦！還帶了這麼漂亮的姑娘！好好好，我這就去，這就去！」
她先手腳麻利地給兩人倒了兩杯熱茶，放到茶几上，這才解下圍裙，挎上菜籃子，匆匆出門採購去了。
客廳里暖氣燒得足，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林知微在老太太的熱情招呼下，脫下了身上厚實的狼皮大衣，裡面是一件米白色的厚毛衣，襯得人更加清爽利落。
老太太接過那件分量不輕的大衣，入手沉甸甸、暖烘烘的。
她摸了摸大衣的皮毛，觸手厚密柔軟，灰黑色的毛茬油光水滑，一看就是上好的皮子。
老太太忍不住嘖嘖稱讚：「這皮子可真不錯！又厚實又軟和！東北那邊是真冷，沒這麼件厚實衣裳可不行。」
林知微笑了笑，順著老太太的話頭，很自然地往下說：「是啊，奶奶，東北那邊冬天是冷得厲害，風像小刀子似的。幸好我運氣不錯，尋摸到了這塊皮子。自個兒不會做衣服，就請了屯子裡一位手藝頂好的嬸子幫忙。您還別說，這皮子厚實，擋風是真管用。穿著它，裡頭就不用裹太多層了，不像穿大棉襖那樣，鼓鼓囊囊的，胳膊腿兒都掄不開，幹活走路都笨重。這件穿著，既暖和，行動也利索不少。」
她沒有因為第一次上門見長輩，就刻意去迎合眼下大多數人「樸素為美」的穿衣習慣，還是穿了自己覺得舒服、體面又保暖的狼皮大衣。
這身打扮，別說是在大院，在整個京市里都確實挺打眼。
但她心裡也有分寸，並不希望給長輩留下一個講究穿戴、貪圖享受的印象——
雖然從某種角度說，她確實挺會讓自己過得好點。
所以她著重強調狼皮大衣的實用性——在酷寒環境下穿它，暖和、方便行動。
許奶奶又摸了摸大衣，連連點頭：「對，以後你再尋摸尋摸，看看還有沒有，多做一兩件，可以換著穿，奶奶給你買。這手藝是真好！以後還可以讓這師傅幫做！」
她把狼皮大衣放好，轉過身，就親熱地拉起了林知微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老太太是越端詳越喜歡，這姑娘模樣俊不說，眼神清亮，舉止大方，氣質高雅。
「孩子，這一路坐火車累壞了吧？」許奶奶拉著林知微的手，滿是關切地問。
林知微笑著搖搖頭：「還好，不算太累。清桉買到了臥鋪票，能躺著休息，也沒那麼多人，比硬座舒服多了。」
許奶奶聽了，讚許地看了孫子一眼，又問起她家裡的情況：「你回老家過年了嗎？家裡一切都好吧？」
林知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舊平靜坦然：「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以及父母……都不在了。」
至於她那個大伯一家，她連提都沒提。
提什麼呢？
說大伯家為了吃她的絕戶，使盡各種辦法？
還是說伯母為了算計她家那套房子，想逼她嫁給一個死了老婆、拖著三個娃的老男人？
這些話，第一次登門拜訪長輩，實在不合時宜，也太煞風景。
更何況，她並不打算再認林文武這個大伯。
所以，聊點讓人高興的，積極向上的，比什麼都強。
許奶奶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了疼惜的神色，握著林知微的手緊了緊：「好孩子……苦了你了。」
她沒再多問，心裡卻對林知微更多了幾分憐愛和看重。
年紀輕輕就沒了父母，獨自下鄉，還能把自己打理得這麼好，明事理，有本事，這得多不容易。
旁邊的許老爺子聽了，眼神也柔和了許多。他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看向林知微的目光里，除了認可之外，又多了一份欣賞欣賞。
這姑娘，是個能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