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桉熟門熟路地帶著她七拐八繞,穿過幾條更細的胡同,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條稍寬的街道。
一家門臉古舊、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上書三個端莊的大字——同仁堂。
推開厚重的棉布門帘進去,一股濃郁、複雜、帶著歲月沉澱感的藥香撲面而來,瞬間將外面的市井氣息隔絕。
店裡光線不算太亮,卻有種肅穆的潔淨。
地面是磨得發亮的水磨石,靠牆是一排深褐色、高及胸口的厚重木櫃檯,櫃檯後是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巨大藥櫃。
櫃檯後站著兩位老師傅,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戴著套袖。
一位正用一桿小巧精緻的黃銅戥子,為一位大媽稱著幾片參須,動作慢而穩;另一位見他們進來,抬起眼皮,目光平和。
店裡很安靜,只有戥子杆輕微磕碰的聲音和紙張的窸窣聲。
林知微走到櫃檯前,從包里拿出一張事先寫好的紙,上面列著她需要的藥材和分量,字跡工整。
她將紙條遞過去:「同志,麻煩按這個方子抓。」
老師傅接過紙條,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林知微和許清桉,眼神裡帶著職業性的審視,但沒多問。
他轉身,面對那堵巨大的藥櫃,精準地拉開幾個抽屜。
刺五加片顏色暗紅,五味子乾癟深紫,黃芪片淡黃,當歸身段油潤……不同的色澤和形狀在粗糙的草紙上堆成小堆。
最後,老師傅將幾味藥包歸攏,用麻繩利落地綑紮成一個方正正的包裹,手法又快又穩。
「刺五加,五味子,黃芪,當歸,枸杞……」他一邊打算盤,一邊報出藥名和分量,算珠碰撞聲清脆,「一共是七塊八毛六分錢。」
許清桉早已準備好,從包里掏出錢,數好遞過去。
老師傅接過,核對了一下,點點頭,將捆好的藥包和找零一起推過櫃檯。
兩人又在附近的胡同和街道上轉了一會兒,看了看街景,感受了一下京市冬日的市井氣息。
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他們打算先把買來的藥材拿回大院,然後再去國營飯店見朋友。
回到家時,老爺子老太太已經遛彎回來了。
一進門,就看到老爺子紅光滿面,正樂呵呵地看著客廳地上放著的兩個大紙箱。
警衛員李軍站在一旁。
老爺子看見林知微和許清桉進門,立刻眉開眼笑,像獻寶似的指著那兩箱酒:「小林啊,快來看!看看爺爺弄到什麼了!」
林知微和許清桉走過去一看,紙箱上赫然印著「貴州茅台酒」的字樣,整整齊齊碼著兩箱。
林知微真有點吃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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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酒本身就是緊俏物資,憑票供應,尋常人家能弄到一瓶普通白酒就不錯了。
茅台?還是兩整箱!
這得是多大的面子和門路?
不過想想老爺子的地位,又覺得這很正常!
她粗略一算,一箱十二瓶,兩箱就是二十四瓶,差不多得有七十來斤呢!
老爺子得意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哼,你爺爺我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其實是這麼回事:老爺子上午遛彎時,特意拎了一小瓶林知微帶來的藥酒和《江濱日報》,去找了幾個老夥計顯擺,先說自己未來孫媳婦寫的小說上報了,又拿出藥酒,說是未來孫媳婦孝敬的、用東北好藥材泡的養生酒,喝了如何如何舒坦。
那幾個老傢伙一嘗,再一看老爺子那精神煥發的樣子,都心癢了。
幾個人一合計,乾脆大傢伙把各自手裡的茅台票、還有門路都湊了湊,緊急調來了這兩箱緊俏的茅台,目的只有一個——
趕緊讓老許家未來孫媳婦把酒泡上,等泡好了,得分點給他們!
老太太在一旁嗔道,「你就吹牛吧,什麼這點面子還是有的?明明是讓微微幫泡酒,泡好了還得給他們分分!」
林知微聽了,覺得好笑。
這幫老前輩們為了口藥酒,都湊上份子了。
看著這兩箱酒,她心裡飛快盤算了一下,他們這次離開,下次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六七十斤酒看著多,但泡成藥酒,再給老爺子的朋友分分,可能還真不算特別寬裕。
有機會,還得想辦法再多備點才行。
看到老爺子興致勃勃、眼巴巴等著泡酒的樣子,林知微心裡慶幸自己行動快,上午就把藥材買回來了。
她臉上露出笑容,順勢把手裡拎著的一大包藥材提起來:「許爺爺,您也太厲害了,這麼快就弄來兩箱好酒!正好,我和清桉剛才出去,已經把藥材都買回來了。晚點我就能開始泡。不過,還得麻煩劉阿姨先準備幾個大點的、乾淨的酒罈子,不然一瓶瓶泡太麻煩了。」
老爺子一聽,更高興了,大手一揮:「早就準備好啦!酒罈子我都讓劉阿姨找出來,刷得乾乾淨淨,這會兒正在陽台上晾著呢!就等你回來!」
林知微順著老爺子指的方向看向陽台,果然看到幾個大小不一的深褐色陶土酒罈,倒扣著晾在架子上,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光。
她笑道:「許爺爺準備得真充分,連罈子都晾好了。成,等下午我們吃完飯回來,我就動手泡上。」
許清桉也接話道:「那爺爺,奶奶,我們先出去了,約了朋友吃午飯。」
早上他就已經跟劉阿姨打過招呼,不用準備他和林知微的午飯。
這事,兩位老人自然也都知道。
老爺子擺擺手,心情極好:「去吧去吧!帶小林好好嘗嘗京市的吃食,跟朋友們聚聚,不用急著回來泡酒。小林帶回來的那三小壇,夠我跟你奶奶喝一陣子了,不差這一天半天的。」
他想了想,又叮囑一句:「你們出去,記得開車去,方便。我這段時間都沒什麼用車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