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原本想隨便挑一件算了,可老太太和蘇文華比她自己還上心,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比,恨不得把櫃檯里所有的款式都翻出來讓她試一遍。
最後選了一件淺灰色的羊毛開衫,料子軟和,樣式簡單大方。
林知微上身試了試,老太太點點頭:「這件好看,洋氣,等開春穿正合適。」
蘇文華也湊過來,幫著抻了抻袖子,越看越滿意:「確實好看,就這件吧,顏色也襯你。」
林知微自己也挺滿意的,開衫不僅漂亮,而且春秋冬都可以穿,正想說那就這件,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喲,親家奶奶,親家母,好巧啊!」
那聲音帶著幾分尖刻,也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聞言,幾人同時轉過身。
林知微只見一個中年婦女站在幾步開外,穿得倒還齊整,臉盤寬寬的,眼睛不大,這會兒正似笑非笑地往這邊看。
聽她剛才那聲「親家奶奶」「親家母」,想必是于欣欣的母親了。
而于欣欣本人,就站在那人旁邊。
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扎得規整,可臉上沒有半分笑意,腮幫子鼓著,嘴唇抿得緊緊的,目光掃過來,落在那件淺灰色開衫上,又掃過林知微的臉,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而且,她沒出聲。
沒喊奶奶,沒喊媽,就那麼一聲不吭地站在幾米開外,跟木頭樁子似的。
老太太和蘇文華臉上的笑意,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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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母像是沒看見別人臉色似的,自顧自走近了幾步,目光在老太太和蘇文華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到林知微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那眼神說不上是審視還是別的什麼,最後在那件開衫上多停了兩秒。
「喲,這就是歡歡未來弟媳吧?果然長得漂亮,怪不得親家喜歡,給新媳婦買衣服呢!」於母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假。
那語氣,聽著像是誇人,可怎麼聽怎麼不對味兒。
話里話外那點酸意,跟沒藏住似的,往外直冒。
蘇文華臉色微微一僵,正要開口,老太太已經先一步接上了話。
她神色淡淡的,既沒接於母那話茬,也沒往于欣欣那邊多看一眼,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真巧,你們也來買衣服。」
語氣不冷不熱,客客氣氣,可偏偏就是這份客氣,把於母那點陰陽怪氣襯得格外沒意思。
于欣欣站在一旁,臉色更難看了。
她真的快氣死了!
回娘家兩天了,她這兩天在心裡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
等許清川來接她,她絕不能輕易點頭。
她要讓他寫保證,讓公婆給她補彩禮,讓許家知道她于欣欣不是好欺負的。
她連提要求的順序都想好了,連說每句話時的表情都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
可一天過去了,許清川沒來。
兩天過去了,許清川還是沒來。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了滿腦子的姿態,準備了要讓他低頭、讓他哄、讓他求的種種場面——全白費了。
今天周日,她還特意等著,想著周末他總該上門了吧?
結果從早上等到快中午,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她媽看出她心情不好,便說來百貨大樓逛逛,散散心。
結果呢?
散什麼心,這是來添堵的!
她親眼看見奶奶和婆婆圍著林知微轉,一件一件地幫她挑衣服。
奶奶什麼時候給她買過一件衣服?
婆婆什麼時候問過她一句「衣服夠不夠穿」?
別說買了,連問都沒問過。
兩年了,她嫁進許家兩年了,公婆長公婆短地叫著,結果呢?
她生氣回娘家,她們不但沒受半點影響,還更明目張胆地偏起心來了。
好像她回不回許家、生不生氣,跟她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于欣欣站在那兒,胸口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上不來下不去。
她腮幫子咬得死緊,那一聲「奶奶」、那一聲「媽」,就在喉嚨口打轉,可愣是憋著,吐不出來。
憑什麼叫?
她叫了兩年,換來什麼了?
現在林知微還沒過門呢——
沒過門,彩禮比她多四百;
沒過門,婆家上趕著給安排工作;
沒過門,奶奶和婆婆就親自陪著挑衣服,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比,那熱乎勁兒,恨不得把整個櫃檯翻過來讓她試。
她算什麼?
她于欣欣在許家兩年,到頭來,連個沒過門的弟媳都比不上?
許家的大兒媳婦,就這麼不值錢?
于欣欣的眼眶忽然就有點發酸,可那酸勁兒剛冒上來,又被心裡的火氣給燒乾了。
於母在旁邊急得不行,暗暗扯了扯她的袖子——叫人啊,啞巴了?
親家奶奶和婆婆站在跟前,你一聲不吭像什麼話?
于欣欣感覺到了,可她就當沒感覺。
她越想越氣,恨不得衝上去質問一句:你們偏心!我到底哪裡比不上她?
可她沒動,就那麼站著,臉上寫滿了「我不高興」。
於母見老太太不接茬,又轉向蘇文華,換了個熱絡些的語氣:「親家母,這兩天清川是不是忙?」
蘇文華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也沒露,只淡淡道:「家裡是有點事,清川這兩天也忙。」
氣氛一下子冷下來,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冰,把兩撥人隔開了。
林知微站在旁邊,把那件開衫輕輕疊好,放在櫃檯上,沒吭聲。
這種場合,她不開口最合適。
最後還是老太太先動了,她轉向售貨員,「同志,這件開衫我們要了,麻煩開個票。」
售貨員早覺出氣氛不對,麻利地開了票,蘇文華接過,去旁邊交錢。
老太太這才轉回頭,對於母點點頭,語氣淡得像白開水:「親家慢慢逛,我們東西買齊了,先回了。」
說完,徑直往樓下走。
路過于欣欣身邊時,老太太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掃過,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于欣欣被那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涼水。
等人走遠了,於母才收起那張假笑的臉,撇了撇嘴,壓低聲音對于欣欣說:「看見了吧?人家壓根沒把你當回事。你可別聽你爸他們的,要是你不爭不搶,往後許家還有你站的地方?」
于欣欣咬著嘴唇,沒說話,眼眶卻慢慢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