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許清桉和林知微身上來迴轉了幾圈。
他看著看著,眼裡那點失落,就像被什麼光給照散了似的,漸漸亮堂起來。
老大老二是沒了,這是命,他認。
可平庸的老三,也並不是一無是處,人家好歹給他生了個好孫子啊。
清桉這孩子,打小就拔尖。
學習好,不讓人操心;身手好,從小在院裡跟著老兵練,沒幾年就把同齡人甩下一大截;腦子更好使,什麼事一點就透,還會舉一反三。
比他大伯二伯,一點都不差。
比他那個當爹的許建國,更是強出一大截。
老爺子想到這裡,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更別說,孫子眼光還好——給他找了這個孫媳婦。
長得好看,性子好,腦子好使,對他們這些長輩孝順又貼心,還有那一身利落的身手……
老爺子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人沒見過?可像林知微這樣的姑娘,他還真沒碰上過。
他心裡那點遺憾,被這股得意沖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全是舒坦。
後繼有人啊。
許家門楣,還是後繼有人。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嘴角又翹起來,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許清川坐在一旁,表情複雜得很。
他全程沒說話,就那麼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說不上來是什麼顏色。
剛才那事兒,他沒看見。
可聽他媽講的時候,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像那個畫面——他弟弟,跟他那個沒過門的弟媳婦,兩個人衝上去,兩分鐘撂倒五個。
他想像不出來。
他弟他是知道的,從小身手就好,他不意外。
可那個弟媳婦?
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林知微。
那姑娘瘦瘦弱弱的樣子,正低著頭,認真地卷一張荷葉餅。
她動作慢悠悠的,先把餅攤開,夾兩片鴨肉蘸了甜麵醬,放上去,再擺幾根蔥絲黃瓜條,然後仔仔細細地捲起來,卷得規規整整,一點餡兒都不漏。
這模樣,跟他媽描述的「一腳一個」「三兩下全放倒」,完全對不上號。
許清川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邊的于欣欣。
她低著頭,筷子戳著盤子裡的鴨肉,戳了半天,也沒往嘴裡送一塊。
他忽然想起結婚前,爸媽找他談話時說的那句「門當戶對」。
當時他不服氣,覺得他們老思想,覺得只要有感情,什麼都不是問題。
可現在……
許清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什麼也沒說。
于欣欣是真的吃不下去了。
她坐在那兒,嘴裡的鴨肉嚼著嚼著,忽然就沒了滋味。
婆婆剛才講那事兒的時候,語氣里的驕傲,她聽得真真切切。
爺爺眼裡那股「後繼有人」的欣慰,她也看得明明白白。
她坐在這兒,聽著這些話,一句一句,像小錘子似的,敲在她心上。
她一直拿自己跟林知微比。
比彩禮,她輸了四百塊。
比工作,人家還沒進門婆家就給安排了,她呢?自帶工作嫁進的許家。
比長輩喜歡,人家一個月,就把奶奶哄得眉開眼笑,把婆婆哄得掏心掏肺。
現在又比身手……
怎麼比?
她拿什麼比?
她于欣欣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覺得自己這麼……拿不出手。
她低頭看著盤子裡那片被她戳得稀爛的鴨肉,忽然有點想哭。
可她知道,不能哭。
哭了,就真輸了。
……
許清川夫妻倆那點複雜的心情,林知微和許清桉壓根沒注意到。
林知微這會兒的心思,全在眼前的烤鴨上。
薄薄的荷葉餅,攤在掌心,夾兩片油汪汪的鴨肉,蘸上甜麵醬,擱兩根蔥絲、幾段黃瓜條,一卷,往嘴裡一送——
她眯起眼睛,滿足地嘆了口氣。
真好吃啊。
她一邊嚼一邊在心裡感慨,怪不得北京烤鴨能成京市這美食荒漠的招牌。
後世她也吃過北京烤鴨,什麼全聚德、大董、便宜坊,都吃過。
可跟現在這一比,總覺得差點意思。
差在哪兒呢?
她琢磨了一下,明白了——差在食材上。
後世那些鴨子,飼料餵的,激素催的,速成的,吃起來總覺得寡淡。
現在的鴨子呢?
散養的,吃穀子的,慢慢長起來的,那肉味兒,那油脂香,才是正經鴨子該有的味道。
不止是鴨子,這年頭啥食材不是這樣?
豬肉是正經豬肉,青菜是正經青菜,糧食是正經糧食。
沒有農藥超標,沒有激素催熟,沒有科技與狠活。
林知微咽下一口鴨肉,忽然有點感慨。
這年頭,人吃得簡單,可吃的都是好東西。
吃完最後一片烤鴨,她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
許清桉在旁邊看著她,嘴角翹著:「吃飽了?」
「飽了飽了。」林知微摸著肚子,笑得眯起眼,「再吃就撐了。」
一頓飯吃完,許清桉搶著去買單。
老爺子眼睛一瞪:「說好了我請!」
許清桉頭也不回:「爺爺您坐著,下次您再請。」
老爺子還想說什麼,老太太拉了拉他袖子:「行了,孩子孝順,你就讓他們表現表現。」
老爺子這才作罷,嘴裡還嘀咕著「這小子」。
林知微在旁邊看著,心裡有點想笑。
其實她好想打包幾隻烤鴨帶回王家屯。
放空間裡,啥時候想吃啥時候拿出來,還是熱乎的,還是這個味兒。
可惜啊可惜。
現在天天跟許清桉在一起,走哪兒他跟哪兒,根本沒法單獨行動。
算了,不想了。
大不了離開京市之前,再來多吃幾頓!
買完單,一大家子出了全聚德。
許清桉把車鑰匙遞給許建國:「爸,你開車送爺爺奶奶回去,我跟微微騎你的二八大槓。」
許建國接過鑰匙,點了點頭。
老爺子和老太太上了車,老太太從車窗里探出頭,叮囑了一句:「路上慢點,別太晚。」
林知微笑著揮手:「知道了奶奶,您放心。」
吉普車發動,緩緩駛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