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頭,種自留地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人糞尿、豬圈糞這些正經肥料,都得歸集體,往生產隊地里送。
誰要是敢把自家的糞偷偷留下來上自留地,那性質可就變了——
輕了說叫「私心重」,重了說能給你扣個「挖社會主義牆角」的帽子。
所以社員們在自留地上使肥,全得靠土辦法。
第一種辦法是,扒炕攢灰。
東北人家睡火炕,一冬燒下來,炕洞裡能掏出厚厚一層草木灰。
開春前,家家戶戶都要扒炕,把那灰掏出來,用篩子過一遍,剩下的就是上好的鉀肥。
這灰輕飄飄的,可勁頭不小。
種土豆、茄子、辣椒的時候,往坑裡抓一把,能壯稈,能防倒,結出來的果子還不愛爛根。
老莊稼把式都說:「灰是地里寶,撒上長得好。」
第二種辦法是,挖河塘淤泥。
這活兒累人。
生產隊的排水溝,或者村邊那些水泡子,冬天凍得瓷實,開春一化,底下那層黑乎乎、油汪汪的淤泥就露出來了。
那是長年累月漚出來的,樹葉子、爛草根、魚蟲屎尿,啥都有,正經的「營養土」。
社員們收工後,趁著天黑,扛著鐵鍬挑著筐,偷偷去挖。
一鍬下去,黑泥翻上來,帶著一股子漚熟了的土腥味。
挖回來倒在自留地里,攤開晾晾,再翻進土裡。
這泥性涼,能改善那些板結得跟石頭似的地塊,叫「壓地」。
壓過的地,透氣,保墒,莊稼根扎得深。
第三種方法是,漚綠肥。
這法子最省本錢,就是費工夫。
夏天的時候,道邊上、地壟溝里,到處是蒿子、野草、稗子稈。
勤快人下工回來,順路割一捆,扔在院子裡攢著。
攢多了,混上灶坑灰,堆在牆角,澆透了水,再用黃泥糊得嚴嚴實實。
經過一夏一秋,裡頭高溫發酵,等秋後再扒開,原先那堆青草早爛沒了,變成黑褐色的細末,聞著有股子漚熟的肥味兒。
這就是「壓綠肥」。
雖說勁頭比不上大糞,可它養地,用上幾年,那地就肥得流油。
除了這三樣,還有些「偏得」。
家裡養雞養鴨的,開春清窩子,那陳年雞糞早就跟草木灰、爛草摻和到一塊兒了,結成硬邦邦的一層。
鏟下來砸碎了,那可是寶貝。
勁頭足得很,撒在地里,種啥長啥。
誰家要是養了幾隻雞,那自留地就比旁人壯幾分。
這年頭,種地全靠這些土辦法。
說起來寒酸,可莊稼人都懂——
地不哄人,你伺候它,它就給你長糧食。
林知微不靠自留地這點地,所以她只用最簡單的方法,扒炕灰。
不過,這會兒日頭漸漸升到頭頂,該吃午飯了,吃完了再扒灰。
兩人把手裡的活兒收了收,家什往地頭一靠,回屋洗手做飯。
昨晚的小雞燉蘑菇還剩了半鍋,這會兒往灶上一坐,添把柴火,咕嘟咕嘟熱起來。
林知微又清理了一下昨天摘回來的嫩野菜,開水裡焯一下,撈出過涼,蒜末干辣椒一爆,滋啦一聲響,野菜的清香味兒就躥出來了。
許清桉也沒閒著,燜上一鍋大米飯。
兩人很快把飯菜做好,一人捧一碗米飯,就著熱騰騰的雞湯和脆生生的野菜,吃了個肚圓。
簡單吃過午飯,也沒歇著,許清桉拎著鐵鍬和麻袋,先給林知微扒炕。
東北的火炕,燒了一冬,炕洞裡積了厚厚一層灰。
他蹲在炕洞前,把擋板卸下來,裡頭黑乎乎的,一股子煙火氣往外冒。
鐵鍬伸進去,往外一掏,灰白的草木灰落下來,輕飄飄的,還帶著餘溫。
他一鍬一鍬往外掏,掏出來的灰不一會兒就成了一座小山。
掏到最裡頭,底下的灰已經壓實了,發黑,那是草木灰混著沒燒透的炭渣,也是好東西。
他拿來簸箕,一鍬一鍬往裡裝,裝滿了,便拎到院子,一把一把往地里撒。
灰飄起來,落了一身,他也沒在意。
扒完這邊的炕,他又去自己那邊,如法炮製。
那邊他住的時間短一些,灰也少點,但也湊出兩三袋。
他照舊掏乾淨,撒在他院子裡翻好的地上。
許清桉在前頭撒灰,林知微就跟在後頭翻地。
她掄起鎬頭,照著撒過灰的地方一鎬一鎬刨下去。
這一遍是深翻,要把表層的灰翻到土裡去,跟底下的土拌勻了。
灰是輕的,浮在面上不管用,得讓它滲下去,才能讓莊稼的根吃上勁兒。
鎬頭入土,翻起來的土黑乎乎,灰白色的草木灰碎在裡頭,像撒了一把細鹽。
林知微把大土塊敲碎,把灰和土攪勻,再一鎬一鎬往前挪。
許清桉揚完一片,回頭看她還在後頭忙,也不急著往前,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鎬頭:「我來。」
他幹活比她利索,鎬頭掄得虎虎生風,一鎬下去翻起來的土比她的多,打得也碎。
林知微就改拿耙子,跟在他後面把翻過的土耬平,把沒打碎的小坷垃再敲一敲。
兩人這麼一前一後,配合得越來越順。
地本來就不大,兩個院子攏共四分來地,又是兩個人一起干,日頭偏西的時候,兩片小院的地總算都翻完了、耬平了。
許清桉把鎬頭往地頭一插,直起腰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林知微也累得不輕,撐著耙子歇了一會兒,低頭看面前這片地。
地整好了,就該種東西了。
頭一樣是水蘿蔔。
這玩意兒長得快,從種下去到能拔出來吃,個把月就夠。
這會兒種上,等五月中下旬,青黃不接的時候,正好能頂上。
許清桉用鎬頭開溝,淺淺的,一指來深。
林知微挎著個小筐,把水蘿蔔籽一把一把撒進溝里。
籽是去年留的,曬得乾乾的,撒的時候能聽見籽粒落在土上的沙沙聲。
撒完籽,她用手輕輕撥拉著土,把籽蓋上,再輕輕拍實。
「別拍太狠。」許清桉回頭看了一眼,「拍實了它拱不出來。」
「知道了。」林知微應著,手上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