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上工的哨子就響了。
林知微和許清桉吃過早飯,鎖好門,往集合的地方走。
春耕是莊稼人一年到頭最要緊的時節,誰也不敢遲到。
隊長站在打穀場中央,手裡攥著花名冊,扯著嗓子點名。
點到的人應一聲,站到指定的隊列里去。
「女勞力今天選種,去倉庫那邊!男勞力,都往東邊地頭走,下地送糞上底肥!」
人群散開,各奔各的活計。
林知微跟著一幫婦女往倉庫走。
路上碰見知青點的女孩子,幾人一邊走,一邊小聲聊著天。
挑種子,這可是春耕的頭等大事。
種子好不好,直接關係到秋收時全家會不會餓肚子。
癟粒多了,出苗稀,補種都來不及;蟲蛀的混進去,長出來的莊稼也是病歪歪的,收成能少一半。
所以每年開春,挑種子這活兒,隊長都得派最細心的人負責把關。
林知微她們到的時候,倉庫門前已經支起了幾張大門板,門板上鋪著舊炕席,蓆子上堆著一堆去年留的稻種。
被大隊長特別指派的幾個老農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瓢和盆,等著分派活計。
選種負責人是老把式王德厚,六十多歲了,種了一輩子地,眼睛還尖得很。
他掃了一眼來的人,開始分派:
「鹽水選種,要手穩的,心細的。張知青,你帶幾個人幹這個。」
「風車吹雜,得有力氣的,那幾個年輕的去。」
「最後一遍手選,眼神好的留下。」
林知微被分到了鹽水選種那一組。
她心裡一動——這倒是正合她意。
張麗娟帶著幾個人,把大盆擺成一排,挑水的挑水,倒鹽的倒鹽。
王德厚背著手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兩句:
「鹽得夠,不夠浮不起來。拿個雞蛋試試,浮起蛋黃那麼大就成。」
張麗娟拿起一個雞蛋,往盆里輕輕一放。
雞蛋沉下去,晃晃悠悠又浮起來,露出蛋黃大的一塊。
「行了,就這程度。」
林知微去年剛到王家屯的時候乾的就是選種的活計,所以也算有經驗了,她把稻種倒進盆里,伸手進去攪動。
鹽水浸著稻粒,澀澀的,有點扎手。
攪勻了,靜置片刻,水面漂上來一層東西——癟的、蟲蛀的、半拉半拉的麥稻粒,還有一些輕飄飄的雜質。
她拿笊籬把這些「漂貨」撈出來,扔進旁邊的筐里,回頭餵雞正好。
沉在盆底的,才是好種子。
林知微手下不停,眼睛卻悄悄往四周瞄。
大家都在低頭幹活,沒人注意她。
她一邊攪動盆里的稻種,一邊借著撈浮粒的工夫,手指輕輕一捻,空間裡早就備好的種子就混了進去。
一攪一撈,誰也看不出破綻。
但她不敢全換。
空間裡出產的種子,個個飽滿圓潤,一粒癟的都沒有。
要是她經手的盆里全是這種成色,全都沒有癟粒,那也太扎眼了——
大家只會懷疑她幹活不細緻,導致連癟粒都沒有篩選出來。
鹽水選完,種子撈出來,用清水洗三遍,瀝乾了,鋪在炕席上晾著。
接下來是風車吹雜。
那風車是老物件,木頭架子,搖起來呼呼響。
種子倒進斗里,一搖把手,風就從裡頭吹出來,把混在種子裡的土坷垃、碎秸稈、癟粒都吹到一邊去。
搖風車的是幾個年輕力壯的,搖得滿頭汗。
種子從風車裡流出來,乾乾淨淨,落在筐里。
最後一道是手選。
所有種子倒在炕席上,圍坐一圈人,人手一個小笸籮,一粒一粒挑。
挑出那些顏色不對的,形狀怪異的,或者混進來的野草籽、小石子。
這活兒最累眼睛。
一坐就是半天,眼睛不敢眨。
林知微低著頭,手指翻飛,看似認真挑揀,其實眼角的餘光一直在注意周圍。
種子在她手裡過,空間裡的那些好種子,又悄悄混進去一些。
旁邊坐著的張麗娟偶爾抬頭說兩句話,抱怨腰酸背痛。
林知微笑著附和幾句,手下的活兒一點沒停。
挑到第三天,王德厚把第一批選好的種子收起來,做發芽試驗。
他抓了一把,用溫水泡一夜,第二天用布包好,揣進懷裡。
東北人講究,懷裡的溫度最穩當,比炕頭還合適。
他把布包貼身放著,白天揣著幹活,晚上揣著睡覺。
三天後,當著大夥的面,他把布包掏出來,解開,攤在蓆子上。
眾人圍上去看。
一百粒稻種,密密麻麻冒出九十多個白尖,嫩生生的,看著就喜人。
王德厚臉上露出笑紋:「行,這年有指望了。」
旁邊的人也跟著笑起來。
九成以上的發芽率,這年錯不了。
林知微站在人群後頭,嘴角悄悄彎了彎。
最後一步,是拌藥。
選好的種子倒在蓆子上,王德厚親自撒藥——六六六粉,還有賽力散,白花花的,看著就不像好東西。
幾個男勞力拿著木杴,快速翻拌,讓藥粉均勻沾在每一粒種子上。
「都注意了!」王德厚提高嗓門,「拌過藥的種子有毒,千萬別用手擦汗!不許拿東西吃!收工了必須用肥皂洗手洗臉!」
眾人齊聲應著,手下翻得更快了。
林知微蹲在一邊,看著那堆拌了藥的種子,心裡鬆了口氣。
五天,整整五天,她總算把空間種子摻進去了。
不多,也就摻了兩成左右。
但這兩成,都是粒粒飽滿的好種子,長出來的莊稼,肯定比別的壯實。
等秋天來了,那些地里的收成,會比往年好上一截。
不會好得太扎眼,但足夠讓那些辛苦一年的鄉親們,多吃幾頓飽飯。
種子選完了,林知微卻沒有像去年那樣,背起筐去打豬草。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利索,把一個小本本往兜里一揣,直奔大隊部。
這會兒正是上工的點,王福根正要出門,迎面碰見她,愣了一下:「小林?有事?」
林知微笑著點頭:「大隊長,耽誤您幾分鐘,有個事兒想跟您商量一下。」
王福根點點頭,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示意她進來說話。
大隊部就一間屋子,一張桌子幾把凳子,牆上掛著毛主席像和幾張發黃的獎狀。
王福根在桌後坐下,林知微坐到他對面,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大隊長,咱們屯能不能走條新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