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根眉毛一挑:「啥新路子?」
「種藥材。」林知微從兜里掏出那個小本本,翻開遞過去,「您先看看這個。」
王福根接過來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寫著幾個字:「王家屯致富計劃書」。
他抬頭看了林知微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意外,又低頭繼續看。
第一頁寫的是山貨。
「王家屯北靠大山,是天然寶庫。七月到九月份,山上菌菇、木耳、猴頭菇到處都是。可以以生產隊的名義建立收購點,由林知微統一找銷路。這個方法最立竿見影,可以讓鄉親們最快見到錢。」
王福根看著這幾行字,心裡翻騰了一下。
這個事,去年林知微已經辦到了,給大隊創收了一萬一千多塊錢,除去集體的部分,分到每戶,少的有幾十,多的有小兩百塊,所以去年王家屯第一次過了個好年!
他壓下心裡的激動,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寫的是養殖。
「養兔子。繁殖快,吃草就能活,不跟人爭糧。」
看到這兒,王福根忍不住點了點頭。
這個事,去年貓冬前林知微就跟他提過。
他當時和其他大隊幹部商量了後,覺得這個事可行,趁著冬天沒啥活兒,帶著幾個壯勞力把村後頭那個廢了好些年的破院子修了修,圍上柵欄,搭了窩棚,弄成了一個簡易的養兔場。
就等著天暖和了,林知微把種兔弄來。
他繼續往下翻。
第三頁,寫的是藥材。
「王家屯山上有不少寶貝藥材,只是鄉親們大多不認識,更不懂怎麼炮製。這方面林知微可以教,先把山上的採好、用好,讓大家嘗到甜頭。
「不過藥材雖多,可總有采完的時候。要想長遠,得自己種。板藍根、薏苡仁、荊芥,當年種當年收;芍藥、黃芪,兩三年收。長短搭配,以短養長,年年有進帳。」
王福根看到這兒,手都有點抖了。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姑娘,心裡翻江倒海。
王福根當了十幾年大隊長,見過不少知青,有混日子的,有不安分的,有幹活磨洋工的。
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不聲不響的,把屯裡的事當成自己的事,早早計劃,早早安排,一步一步,想得清楚、周全、長遠。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知微看他不說話,又翻到後面幾頁:
「大隊長您再看看這個。我去京市的時候,專門打聽過藥材的行情。」
王福根低頭一看,這回是表格,畫得不算平直,但數字寫得清楚——
板藍根一畝能收多少斤,一斤能賣多少錢,比種玉米多掙多少,一筆一筆算得明明白白:
一斤板藍根0.4元到0.6元,品相好的能到0.8元,一畝地能出300斤到500斤,如果地是新開的荒,或者上的農家肥足(炕洞灰、豬糞),能收到600斤左右。
按畝產400斤、均價0.5元算,一畝地的毛收入在200元上下。
種玉米一畝地收300斤,賣到收購站也就30-40元(玉米每斤0.09元左右)。
種一畝板藍根,頂得上種5畝玉米的進項。
王福根的手指頭在那個數字上點了又點,半天沒說話。
這帳,誰都能算明白。
最後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小林,這些東西,好種不?」
「好種。」林知微趕緊接話,「板藍根跟種蘿蔔差不多,撒籽就長,不用費多大勁。薏苡仁您知道不?就是薏米,能當糧食吃,也能賣給藥店。荊芥長得更快,種下去仨月就能收頭一茬。」
王福根點點頭,又問:「種子呢?上哪兒弄去?」
「縣藥材公司就有賣。我去問過,他們有,還答應給技術指導。」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大隊長,我不是說一下子把全屯的地都改了。咱們可以先劃一小塊,試試水。成了,明年擴大;不成,也就虧點種子錢,耽誤不了啥。」
這話說到王福根心坎里了。
老莊稼人辦事,最怕冒進。
先試點,再推廣,這路子穩妥。
他更有把握去說服那幾個老古板了。
他想了想,問:「你打算種哪兒?」
林知微早就想好了:「村東頭那片坡地,種啥都長不好,年年收那點糧食都不夠種子錢。那塊地要是拿來種藥材,種好了是寶,種不好也不心疼。」
王福根點點頭。
那塊地,確實是塊雞肋。
荒著可惜,種著賠本。
往年種黃豆,收的還沒撒的籽多,社員們私下都叫它「氣死驢」。
拿來試藥材,正合適。
王福根把那個小本本合上,輕輕放在桌上。
他當然想立馬點頭答應。
可這麼大的事,哪怕他是大隊長,也不能一個人拍板。
王福根穩了穩情緒,說:「小林,你這個計劃,我看了,心裡頭是贊成的。可這事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得開個隊委會,跟幾個幹部商量商量。你放心,我儘快給你結果。」
林知微點點頭,一點也不著急:「應該的,大隊長。你們商量,我等信兒。」
王福根又說:「你那個計劃書,能不能先留我這兒?開會的時候,我得拿給他們看。」
「行。」林知微把小本本往前推了推,「您留著。」
王福根把本本收進包里,站起來,看著林知微,忽然嘆了口氣:
「小林啊,你這姑娘……我是真沒想到,你來咱們屯也就一年,可你是真把屯裡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了。」
林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大隊長,您別這麼說。王家屯本就是我家,我為家裡著想,那不是應該的嗎?」
王福根眼裡亮晶晶的:「知識青年如果都能像你一樣,有主人翁意識就好了,咱們農村就不愁沒發展了。這回要是能成,你就是咱們王家屯的功臣。」
林知微站起來,認真地說:「大隊長,我不是圖當啥功臣。我就是覺得,咱們屯守著這麼個大寶山,不該過窮日子。能出點力,我高興。」
王福根重重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