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聽著,心裡忽然軟了一下,「怪不得,我說我怎麼一直沒看見你買紅毛衣,原來是阿姨幫的忙。」
她低頭看看自己——咖色的罩衫,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鞋子,確實,渾身上下找不出一點亮色。
許清桉走過來,輕輕扯了扯紅毛衣的下擺,「還是穿上身試試吧,上身才知道合不合身。」
林知微聞言,把外套脫了,套上紅毛衣。
毛衣稍微有點寬,是那種簡簡單單的基礎款——圓領,平針,沒有多餘的花紋。
這種款式的毛衣最好,不花哨,不挑人,簡簡單單,穿多少年都不會過時。
紅毛衣往身上一穿,林知微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原本過分白皙的皮膚,被這紅色一映,多了幾分血色,臉頰粉粉的,不像平時那樣素淨。眼睛亮亮的,像是點了燈,整個人都精神起來,站在那兒,跟換了個人似的,特別的精神煥發。
她湊到鏡子前,轉了轉身,左看看右看看,自己也挺滿意。
許清桉看著她,眼睛盛滿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溫柔,「真好看!」
林知微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謝謝你給我準備的生日禮物,很漂亮,我很喜歡!」
她說的是真心話。
一直以來,她確實更喜歡冷色調的衣服——黑的白的灰的軍綠的,怎麼素淨怎麼來。
可在這個年代待了一年多,無論在鄉下還是在城裡,滿眼都是灰撲撲的顏色。
時間長了,有時候也會想看點鮮亮的顏色。
許清桉看著眼前比平日鮮活了好幾分的對象,心裡頭那點滿足感,簡直要從眼睛裡溢出來。
男人不就這樣嘛——自己媳婦穿得漂漂亮亮的,比什麼都高興。
「你喜歡就好。」他笑著說,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可惜我媽看不到她親手織的毛衣,你穿起來有多漂亮!」
林知微不以為然,「這還不簡單,後天我們去拍結婚照的時候,就穿這件毛衣拍一張,到時候你寄回家,讓阿姨看看她的勞動成果。」
許清桉愣了一下:「你要穿毛衣拍結婚照?」
不怪他這麼問。
在這個年代,人們管毛衣叫「絨線衫」或「衛生衫」,從名字就能看出它的定位——穿在裡面的、起保暖作用的衣服。
說穿了,它算「內衣」,不是能隨便露在外頭的。
直接穿著毛衣往外露,那叫不得體。
講究點的人會說這是慵懶,嚴重了還能扣個資本主義生活方式的帽子。
所以,正式的場合,毛衣外頭必須套件外衣——軍裝也好,中山裝也好,哪怕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也得套上。
最多把領子翻出來,露那麼一點點,就算打扮過了。
細線毛衣尤其如此,貼身穿,領口收得緊,露出來一點點邊,叫「襯領」。
有些女同志膽子大,故意露個淡粉色或桃紅色的細線領邊,走在街上,回頭率能翻一番。
粗線毛衣稍微好點。
織得厚,套上外套鼓鼓囊囊的,袖口、下擺難免會露出來。
幹活熱了,脫了外套,穿著粗線毛衣在院子裡曬太陽、幹活,也沒人說啥。
可要是出門串親戚、去供銷社、進照相館,外面必須套件外衣,這是規矩。
當然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這件毛衣織得實在好——像是林知微這件,罕見的紅色,而且還是新的,沒有補丁——大家心裡頭也默認,這算是「准外衣」了。
但結婚照那種正式場合,該套還是得套。
林知微想了想,說:「這樣,我們拍兩張。一張我穿紅毛衣,你穿黑毛衣,拍個不一樣的。再一張咱倆都穿軍便服,規規矩矩的,可以嗎?」
現在拍照雖然費錢,但是他倆又不差錢!
許清桉明白了,點點頭:「好,聽你的,那到時候我裡面穿件黑色毛衣。」
穿內衣拍照就穿內衣拍照吧,對象高興就好!
隔了一天,就到五一了。
這一天,王家屯全體社員都放假,不用上工。
大清早,林知微還躲在暖乎乎的被窩裡睡得香甜。
別看黑省這會兒已經到五月份了,可天還是涼得很。
白天最高溫也就十到十五度,早晚更冷,零到五度晃蕩,經常逼近冰點。
要是遇上倒春寒,白天氣溫能跌破五度,說不定還飄幾片雪花。
所以這暖烘烘的火炕,真是捨不得起。
可許清桉一大早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盯著房頂,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今天要去領證了,領證之後,微微就真的成他媳婦兒了!
越想越精神,再也睡不著了。
他側過頭看看窗戶,外頭還灰濛濛的著,天還沒亮。
這會兒去敲微微的門,不合適,得讓她多睡會兒。
可他自己卻躺不住了。
乾脆爬起來,披上衣裳,先到炕櫃跟前,把昨晚讓大隊長王福根開的結婚證明拿出來,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
那證明疊得整整齊齊,上頭的紅戳子鮮亮亮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他把證明收到隨身背的挎包里,又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拾掇自己。
頭髮梳了三遍,衣裳抻了又抻,領口袖口都理得板板正正。
鏡子裡的人精神抖擻,他看了又看,總算滿意了。
拾掇完自己,他又去灶房生火做飯。
外頭天開始蒙蒙亮,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地躥起來,照得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一邊往鍋里下麵條,一邊時不時往外頭看一眼——天啥時候能大亮啊?
麵條煮好了,他盛出來,還是放在灶上保溫。
又把昨兒晚上剩的雞湯熱上,切了幾片肉,擱鍋里咕嘟著。
一切都準備好了,他才擦了擦手,往林知微的小院走去。
推開院門,屋裡靜悄悄的,窗戶還擋著帘子。
他站在門口,輕輕敲了兩下。
「微微,起了嗎?」
過了好一會,裡頭才傳來迷迷糊糊「嗯?」的一聲。
許清桉嘴角翹起來,聲音放得更輕了些:「早餐做好了,起來吃點,吃完咱們要去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