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咚咚咚，輕輕的，卻很清晰。
「微微，起了嗎？」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摸過床頭的手錶，湊到眼前一看——
早晨五點！
林知微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不想理。
可外頭那人還在敲：「微微？醒了嗎？」
林知微悶在被子裡，深深地吸了口氣。
雖然這個時候，黑省的天已經大亮了，太陽都爬起來了，可誰家好人休息日起這麼早啊？她今天又不用上工，就想美美地睡個懶覺，結果五點就被叫起來。
公社大院和照相館最早也得八點才開門，他現在來幹什麼？
可她又生不起氣來。
她知道這傢伙為啥這麼早來。
今天是個大日子！
許清桉那性子，平時穩穩噹噹的，可一遇到跟她有關的事，就繃不住。
去京市之前是這樣，說好五一領證之後也是這樣，天天掰著手指頭過日子。
今天好不容易到了正日子，他能睡得著才怪。
林知微想想他那副迫不及待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那點無語，不知不覺就散了。
她在被子裡滾了兩圈，又滾了兩圈，最後還是無奈地坐起來。
算了，看在他這麼期待的份上。
她披上棉襖，趿拉著鞋去開門。
門一開，許清桉站在外頭，精神抖擻，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醒了？」
林知微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五點，你說呢？」
許清桉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惱：「你先收拾著，早餐做好了，我回去端過來。」
說完轉身就跑，腳步輕快得像只兔子。
林知微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嘴角卻翹起來。
這人……
她回屋簡單洗漱了一下，把頭髮攏了攏。
許清桉已經把早餐端過來了——熱騰騰的雞湯麵，上面飄著一些肉片，還有一碟鹹菜。
兩人坐下吃飯，許清桉吃得飛快，眼睛還不時往她這邊瞟。
林知微被他看得有點想笑，故意放慢動作，細嚼慢咽。
「不急，」她說，「民政辦八點才開門呢。」
許清桉「嗯」了一聲，可那眼神還是亮亮的，嘴角一直翹著，壓都壓不下去。
吃完飯，林知微才換衣服。
前天說好了，要拍兩張結婚照。
她先把那件紅毛衣套上。
毛衣外面，她穿上一套軍常服——整套的，是她去京市的時候蘇文華送的，料子挺括，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精神得很。
軍常服當外套，這個天氣還是有點冷。
她從柜子里翻出黑色毛呢大衣，往身上一披。
最後戴上紅帽子和紅圍巾，對著鏡子照了照——紅帽子紅圍巾，襯著軍綠色的內襯，紅綠相間，意外的和諧。
她又從抽屜里拿出那盒雪花膏，挖了一指頭，往臉上細細抹開。
平時她不怎麼擦這個，可今天是個大日子，得精神點。
收拾利索了，才推門出去。
許清桉正站在院子裡等著，身邊停著那輛二八大槓。
他今天也拾掇得格外精神，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裳抻得板板正正，腳上的鞋擦得鋥亮。
看見她出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嘴角越翹越高。
「好看。」他說。
林知微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走過去，側身坐上車后座，扶著他的腰。
「走吧。」
許清桉蹬了幾腳，車子穩穩地往前滑去。
晨風涼涼的，吹在臉上挺舒服。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燦燦的，照得路邊的楊樹葉子亮晶晶的。
偶爾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去，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許清桉一路蹬得飛快，生怕去晚了似的。
林知微坐在后座上，看著他寬厚的後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今天，她就要和這個人結婚了。
兩輩子加起來，頭一回。
她輕輕把臉貼在他後背上，嘴角彎起來。
很快到了公社大院。
許清桉把車停好，兩人找到民政科的辦公室。
門開著，裡頭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梳著齊耳短髮，穿著藍布褂子，戴著袖套，正低頭整理文件。
許清桉敲了敲門：「同志，我們來辦結婚證。」
那婦女抬起頭，打量了他們一眼，臉上露出點笑模樣：「進來吧。」
兩人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證明帶了嗎？」
許清桉趕緊從兜里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遞過去。
是大隊長王福根開的結婚證明，上頭的紅戳子鮮亮亮的。
婦女接過來看了看，又抬頭看他們：「王家屯的？」
「是的。」許清桉點點頭。
婦女「嗯」了一聲，把介紹信放到一邊，又從抽屜里拿出兩張表格，推到他們面前：
「填一下。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分、政治面貌，都寫上。不會寫的字問我。」
林知微接過表格，低頭看了看。
表格是油印的，有些地方的油墨都洇開了。
她也拿起筆，飛快地填好自己的那張。
許清桉在旁邊也低頭填著，寫得很慢，很認真，像是怕寫錯一個字。
林知微填完自己的，側頭看了看他的。他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兩人填好表格，遞給那位婦女。
婦女接過來，一一看過，又抬頭問：「雙方自願結婚？」
「自願。」兩人同時說。
婦女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兩個紅彤彤的小本本，翻開，拿起筆，在兩張證填上他們的名字、年齡、籍貫。
林知微看著她寫，心裡忽然緊張起來。
許清桉在旁邊，手悄悄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熱乎乎的，微微有點潮。
林知微側頭看他，他正盯著那紅本本，眼睛亮亮的，嘴角卻緊緊抿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她也握緊了他的手。
婦女填完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木頭戳子，蘸了蘸紅印泥，把兩個本本並排放在一起，用力蓋上去。
啪。
那個鮮紅的印章落在紙上，像是給他們的關係蓋上了個正式的通關文牒。
她把兩張證遞過來：「行了，恭喜你們。」
許清桉雙手接過來，低頭看著那兩個紅本本，眼睛亮得嚇人。
林知微也接過來看。
不是後世的那個小本本，是兩張對摺的硬紙，大紅色的封皮，上頭印著金色的字：結婚證。
翻開，裡頭是自己的名字，和許清桉的名字，並排寫在一起。
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