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兩人的生活有了固定的節奏。
每天下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盆肉。
第一天,林知微掀開木板,盆底滲出了一層水,是鹽把肉里的血水逼出來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盆傾斜,讓水流出去,又把肉一條一條翻了個個兒,讓上面的肉換到底下去。
第二天,肉的顏色明顯變深了,不再是鮮肉那種嫩紅,而是暗沉沉的,表面開始發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晚上回來,翻肉、倒水、觀察顏色,成了雷打不動的程序。
到了第七天傍晚,林知微又掀開木板,撈出一條肉,湊到燈下仔細看。
肉已經完全變了樣子。緊實了,顏色是均勻的暗紅,聞著有股咸香味,不再有生肉的腥氣。
她拿手指按了按,肉按下去有彈性,不回軟。
「行了,醃透了。」她說。
許清桉便把盆搬到院子裡,兩人開始洗肉。
盆里的肉一條一條撈出來,放在清水底下沖。
不能泡,一泡鹽分就跑了,肉就不入味了。
只能沖,把表面多餘的鹽粒衝掉,沖乾淨了就撈出來,擱在篦子上控水。
四十來條肉,一條一條沖洗乾淨,碼在篦子上,整整齊齊。
洗好的肉不能馬上熏,得把表面的水晾乾。
兩人又一條一條地給肉穿上麻繩,再掛在屋檐下的架子上。
那架子是許清桉前幾天搭的,幾根木棍支起來,橫著竹竿,正好掛肉。
夜裡涼風吹著,肉表面的水汽慢慢收干。
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知微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那些肉。
表面已經幹了,不粘手,按上去有點發澀。
「可以熏了。」她說。
燻肉的地方選在許清桉那邊的小院。
林知微這邊,桂花嬸做了啥好吃的,偶爾會拿來給她嘗嘗;知青點那幾個玩得好的女知青,也時不時來找她說話;大隊長有時候有事找她,也會來家裡。
現在這年代,在山上打到野豬是要上交的,他們燻肉得悄悄的。
兩人把肉拎到許清桉那邊,掛在灶台上方的橫杆上。
那橫杆也是許清桉提前釘好的,正好在灶膛正上方,煙火升起來,直直地熏到肉。
大大小小四十來塊,掛了兩排,滿滿當當。
這個季節燻肉,不能指望一天就熏好。
五月天已經熱了,肉不能長時間暴露在常溫下,但也不是非得24小時不停火。
最好的辦法,是利用每天做飯的時間,早中晚各熏幾個小時。
所以接下來那幾天,兩人的一日三餐,都是在許清桉這邊做的。
早上起來,許清桉先過來生火做飯。
灶膛里點上火,添上熏料,一邊做飯一邊燻肉。
吃完飯,把火悶小,讓煙繼續熏著,兩人去上工。
中午下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添柴加料,讓煙重新旺起來。
午飯做好後,再加上午休時間,肉也熏了一兩個鐘頭。
晚上的時間最充裕,能熏上兩三個鐘頭。
白天上工累了一天,下工回來還得守著灶台。
可兩人誰也沒喊累。
林知微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捧著書,就著灶膛里的火光複習。
許清桉坐在旁邊,也捧著一本書,隔一會兒就添一把松枝,讓煙一直不斷。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著,青煙繚繞,肉香混著松柏香飄得滿屋子都是。
灶膛里的料是林知微配的。
最底下鋪一層柏樹枝,柏木煙燻出來的肉,有股子特殊的香味,是東北這邊做燻肉最常用的。
柏枝上頭撒一層鋸末,鋸末不起明火,只冒煙,能讓煙持續不斷。
鋸末上頭再鋪一層松枝,松枝有油性,燒起來煙大,帶著松脂的清香。
最後,林知微還抓了幾把干橘子皮扔進去。
「加這個幹啥?」許清桉問。
「橘子皮熏出來的肉,有股清香味,不膩。」林知微拍拍手,「你嘗嘗就知道了。」
火苗慢慢燃起來,不是那種呼呼的明火,是暗火,主要就是冒煙。
青白色的煙順著煙道往上走,繚繞著那些肉條,帶著松柏的苦香和橘子皮的清甜。
煙不能太大,太大了肉會燻黑,吃起來發苦;
也不能太小,太小了熏不透,肉心還是軟的。
得不大不小,一直熏著,讓煙慢慢滲透進去。
熏三個小時,熄了火,兩人鎖好門,回林知微那邊睡覺。
肉條在煙火中慢慢變了顏色。
第一天還是深褐色;
第二天顏色更深了些,表面滲出油光,亮晶晶的;
第三天油光收進去了,表面變得乾爽,顏色變成好看的栗子色;
第四天,肉條已經完全變了樣,深褐色,油汪汪的,按上去硬實實的,有彈性。湊近聞,那股煙燻香味直往鼻子裡鑽,把肉的腥氣全蓋住了。
林知微用手戳了戳,滿意地點點頭:「差不多了。」
許清桉也過來看了看,那肉條表面乾燥,按下去緊緻,聞著香得很。
「這就成了?」
「成了。」林知微拍了拍手,看著那些熏好的肉,「不過還不能馬上吃。」
許清桉一愣:「為啥?」
「得再掛一段時間,讓它繼續風乾。」林知微指了指那些肉,「現在剛熏好,煙燻味還在表面,沒完全滲進去。掛上半個月一個月,味道往裡走了,肉也更緊實,那時候吃才香。」
她說著,轉頭看向許清桉,見他眉頭微微皺著,一副「那你大春播時吃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那是什麼表情?」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臉,「擔心我沒肉吃?」
許清桉沒說話,但那眼神明擺著就是這意思。
林知微扳著手指頭給他算:「咱家還有兩罈子羊肉,油浸著呢,想吃隨時挖。還有兩隻臘雞、兩隻風乾兔,都掛在灶房樑上。」
她頓了頓,又說:「再說了,春播還過兩天才正式開始呢。我這兩天去打豬草的時候,順路轉一圈,套幾隻野兔野雞回來,不就行了?」
許清桉聽著她這麼一算,心裡總算踏實一點了。
「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林知微點點頭。
說起來,這幾天她忙得腳不沾地,還真沒顧上去打豬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