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點了幾壟,腰就開始發酸。
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看看旁邊的人,誰也沒停,都低著頭彎著腰,走一步點一下,走一步點一下。
她又彎下腰,繼續干。
還有一樣難受的是天氣。
春播這會兒,早晚還冷得很,得穿著棉襖。
可一幹起來,走快了,身上就冒汗。
汗濕了的衣裳貼在身上,冷風一吹,透心涼。
冷一陣熱一陣,熱一陣冷一陣,那滋味,比單純的冷或熱還難受。
林知微幹了小半天,棉襖脫了又穿上,穿了又脫,折騰了好幾回。
可她心裡頭有數,自己這活兒,還算輕省的。
看看那些負責澆水的,那才叫真累。
苞米種子點下去,怕乾死,得「坐水種」——就是往種子的坑裡澆水。
婦女們挑著水桶,從地頭的水車那兒接滿水,挑到地里,跟在點籽的人後頭,用舀子一瓢一瓢往溝里澆。
一瓢水就是一窩苗。
那水桶,裝滿了少說四五十斤。
挑著走一壟,肩膀壓得生疼。
一瓢一瓢澆下去,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從早挑到晚,肩膀磨得又紅又腫,晚上回去連手都抬不起來。
還有那些負責施肥的,也不輕鬆。
化肥得用手一把一把地撒,精準地點在種子旁邊。
不能挨太近,近了燒苗;也不能太遠,遠了吃不到肥。
手在化肥里攪一天,晚上回去,手指頭燒得脫皮,裂出一道道口子,碰什麼都疼。
正想著,旁邊一個聲音喊她:「林知青,快點兒!犁都過去了!」
林知微回過神來,趕緊快走幾步,跟上犁杖。
太陽漸漸升高了,曬得人背上暖洋洋的。
地里一片忙碌,男人的吆喝聲,牲口的鼻息聲,女人偶爾的說笑聲,混成一片。
林知微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眼前這場景,覺得現在物質雖然很匱乏,但人的精氣神兒卻真足。
積極,熱情,生機勃勃。
不像後世,大部分上班的人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說不上是累,也說不上是不累,就是……麻木。
坐在有空調的辦公室里卻自嘲自己是「牛馬」,是「社畜」。
上班叫「搬磚」,發工資叫「回血」,周末叫「續命」。
可這會兒,在地里幹活的這些人,沒一個覺得自己是「牛馬」。
……
大會戰也就是十天左右。
那十天,真是沒日沒夜地干。
天不亮就出工,天黑了才收工,回來扒口飯倒頭就睡,第二天又接著干。
人跟機器似的,可誰也沒喊累——春播就是打仗,搶的就是這幾天工夫,耽誤了,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好在最難的日子過去了。
剩下的三五天,是些掃尾工作。
活兒沒那麼集中了,人也終於能喘口氣。
林知微這幾天又「打」起了豬草。
每天吃過早飯,背上背簍往後山走。
到了沒人的地方,閃身進空間,在小木屋裡專心複習功課。
初高中的課本她基本過了一遍,現在開始摳細節。
那些公式定理,一遍一遍地默寫,然後開始刷題。
政治也開始了,那些語錄、那些文件,一條一條地背。
學上兩三個鐘頭,時間差不多了,就收一背簍空間裡種好的豬草——那豬草長得又快又好,綠油油的,比山上的還鮮嫩。
背下山,交到隊裡,一天的工分就到手了。
誰也看不出毛病。
大春播徹底結束那天,隊長在喇叭里喊了一嗓子:「全體社員,明天放一天假!」
林知微聽見這話,心裡頭一松。
可算能歇一天了。
第二天一早,兩人吃過飯,換上身乾淨衣裳,騎車往公社去。
前幾天大春播的時候,大隊部收到一張包裹詳情單,是從京市寄來的。
林知微一看就知道,應該是家裡收到他們寄的那些山貨,也給他們寄東西了。可那會兒正忙著,走不開,只能等著。
今天終於能去取了。
許清桉騎車帶著她,先沒去郵局,而是拐去了供銷社。
鹽得買了,之前做燻肉,鹽消耗了很多,家裡的快見底了。
火柴也得買,做飯生火天天要用。
還有肥皂,洗衣服用的那塊已經薄得拿不住手了。
零零碎碎買了一些,裝進背簍里,這才往郵局走。
公社郵局不大,櫃檯後頭坐著個中年婦女,看見他們進來,抬頭問:「辦什麼業務?」
「取包裹。」許清桉說著,把詳情單和身份證明遞過去。
那婦女接過來看了看,轉身進了裡屋,不一會兒抱出個大包裹來,往櫃檯上一放,還挺沉。
「在這兒簽個字。」
領了包裹,兩人也沒有多在公社閒逛,回到家,許清桉把包裹放到炕上,林知微找來剪刀,拆開包袱皮。
裡頭東西還真不少。
兩罐麥乳精,鐵罐的,上頭印著紅字,看著就高檔。
大白兔奶糖三四斤,用牛皮紙包著,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還有京市的點心,綠豆糕、桃酥、薩其馬,一樣一包,碼得整整齊齊。
最下頭,是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林知微拎起來一看,是布拉吉。
一件天藍色的,乾乾淨淨的藍,像夏天的天空。
一件草綠色的,嫩生生的綠,像春天的草芽。
料子是棉綢的,摸上去軟軟的,涼涼的,夏天穿正好。
林知微把那兩件衣裳抖開,在身上比了比。
許清桉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了:「好看。」
林知微低頭看著那兩件衣裳,心裡頭暖洋洋的。
她平時穿的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灰的,再不就是軍綠或黃褐色,都是些低沉的顏色。
她其實挺喜歡這種冷色調衣服的,估計家裡人覺得年輕小姑娘都喜歡顏色亮眼的衣服,只是他們在鄉下不好買到,所以這回寄來的,全是清新鮮亮的顏色。
兩件布拉吉中間,還夾著一封信。
林知微打開信,是蘇文華的字跡。
信不長,可字裡行間都很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