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帶著那七個人在山裡轉了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里,她們把王家屯附近能去的山都轉了個遍。
哪座山的陽坡長什麼藥,哪條溝的陰面生什麼草,大家心裡都有數了。
她帶著那七個人,一處一處走,一樣一樣認——
防風長在向陽的草坡,穿山龍攀在林下的灌木叢,細辛藏在腐殖土厚的樹根底下,鈴蘭愛在陰濕的山溝邊上扎堆……
那七個人也爭氣,從剛開始的「這草跟那草有啥不一樣」,到後來把山上能找到的藥材認了個七七八八。
林知微挨個考了一遍,確認他們都記住了,這才放心。
最讓林知微驚喜的是趙二妮。
那姑娘話不多,可眼睛尖,腦子快。
第一天認防風,別人還在一叢草里翻來翻去,她已經挖出三棵了。
第二天認黃芩,林知微只講了一遍,她就能在亂草堆里一眼挑出來。
到了第五天,林知微隨便指一株草,她都能說出名字、藥效、採挖的季節和法子。
第七天傍晚,太陽快落山了,七個人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回到屯裡。
林知微把大家叫到一塊兒,當眾宣布:「從明天起,採藥的事就交給你們自己了。二妮,你當隊長,每天抽檢他們帶回來的藥材,不合格的不能要。」
趙二妮愣了一下,臉有點紅:「林知青,我怕我干不好……」
林知微笑著拍拍她的肩膀:「我說你行,你就行。你是你們幾人里認藥最快的,眼睛也尖,交給你我放心。」
趙二妮抿了抿嘴,沒再推辭,用力點了點頭。
對這個安排,其他人都沒意見。
這一個星期下來,誰腦子快誰記性好,大家心裡都有數。
張德厚抽了兩口煙,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林知青,那你呢?」
他這話問得沒頭沒尾,可大伙兒都聽懂了。
這一個星期,林知微帶著他們把附近的山頭都跑遍了,對他們所能見到的藥材的形狀、習性和藥性,那真是了如指掌,如數家珍。
什麼防風要挖根粗的,抽了苔的就不能要;黃芩得采剛出苗的,藥性最足;穿山龍的根橫著走,一挖就是一長串……
他們幾個一邊學一邊記,早就心服口服了。
林知青這姑娘,看著年紀輕輕,肚子裡是真有貨。
林知微笑著解釋:「接下來我就不跟你們上山了。直接賣藥材不值錢,咱們辛辛苦苦采的,得讓它發揮最大價值。我打算帶著其他社員,搞藥材粗加工——該洗的洗,該曬的曬,該切的切,該刮皮的刮皮。弄好了再賣,價錢能翻番。」
幾個人聽著,眼睛都亮了。
價錢能翻番——這話聽著就提氣。
他們累死累活,圖啥?
不就是圖能多掙幾個錢,讓日子好過點?
翻番,就意味著到時候能分到的錢,比原先多一倍。
知道林知微不是對這件事撒手不管,他們心裡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接下來的日子,林知微的工作從山上轉到了屯子東頭那間收拾出來的倉房裡。
那倉房現在被用來做藥材加工點了,林知微看中了它的位置——
離大路不遠,又不挨著人家,正適合做加工坊。
王福根之前派人幫忙收拾,把裡頭的破爛清了,牆重新抹了泥,屋頂也修了修,不漏雨了。
現在,倉房裡鋪了幾張大葦席,靠牆搭了幾排木頭架子,架子上擺著簸箕、篩子、竹筐。
牆角壘了兩個大水池子,是從水渠接過來的活水,洗藥材方便得很。
林知微挑了十來個人,都是屯裡年紀比較大的婦女和幾個幹不了重活的老漢。
這些人下地干不動重活,可幹這些細緻活兒,正合適。
林知微把人員分成幾撥。
一撥負責清洗和晾曬。
大隊長媳婦李春梅帶著幾個婦女,蹲在水池邊,把採回來的藥材倒進筐里,用清水一遍一遍地沖。
根莖類的得仔細刷,把泥巴刷乾淨;全草類的得擇去雜草和黃葉,得輕輕洗,不能把葉子洗爛了。
洗乾淨了,攤在葦席上,聞著有味的(揮髮油類),別見日頭;開著花的,別暴曬; 粗根硬杆的,儘管曬; 薄皮細須的,放陰涼通風處。
一撥負責切片和去粗皮。
有些藥材,比如蒼朮、丹參,得趁鮮切片。刀要快,手要穩,片要薄厚均勻。薄了容易碎,厚了曬不透,得剛剛好才行。
還有那些帶粗皮的,得像刮土豆似的,把外頭那層糙皮刮掉,露出裡頭光滑的藥材。
這是最細的活兒。
林知微親自上手教,手裡拿著切刀,一刀一刀示範。
「像這個蒼朮,得趁鮮切片,切得薄薄的,曬乾了才值錢。這個丹參,得把外頭的粗皮刮掉,露出裡頭紅的,那才是好東西。」
幾個婦女圍著她看,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了一點。看完就自己上手試。
剛開始切得厚薄不勻,有的厚得像手指頭,有的薄得拿不起來;刮皮也颳得坑坑窪窪,一道深一道淺的。
可練了兩天就順溜了,切出來的片薄厚均勻,刮出來的皮光滑溜的。
最後一道是初包裝。
曬乾切好的藥材,按品相分成三等——
一等品根條粗壯、切片均勻、顏色正,看著就精神;二等品稍差點,根細點、片薄點,但也能用;三等品就是那些斷的、碎的、賣相差的,賣不上價,可也能入藥。
分好了,用麻袋或編織袋裝起來,縫好口,貼上標籤。
什麼藥、什麼等級、什麼時候加工的,寫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林知微每天在加工點轉悠,這邊看看清洗得干不乾淨,那邊摸摸切片厚不厚、晾曬的方法對不對。
誰幹得好,她夸兩句;誰幹得馬虎,她也不罵,就是蹲下來,手把手再教一遍。
一來二去,那些婦女老漢們幹活更仔細了,誰也不想被她「手把手」地教。
忙了十來天,第一批藥材加工出來了。
那天早上,王福根親自來了,身後跟著駕著隊裡那輛驢車的老李頭。
幾個婦女把麻袋一袋一袋扛上車,碼得整整齊齊。
王福根摸了摸那些麻袋,心裡頭又期待又緊張。
林知微在他旁邊說:「大隊長,直接去縣藥材公司,別去供銷社。供銷社是二道販子,價錢壓得低;藥材公司正經收購,給的價高。」
王福根點點頭,跳上車,跟老李頭一塊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