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吱吱扭扭地進了縣城,七拐八繞,找到藥材公司。
王福根和老李頭把麻袋卸下來,扛進大門。
管收購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姓方,斯斯文文的。
他接過麻袋,打開口,抓出一把藥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對著光看了看成色,然後放在手裡掂了掂。
「這防風不錯,根粗,干度也好。」他又打開另一袋,「黃芩也行,切片勻淨。都是你們屯自己弄的?」
王福根腰杆挺得筆直,嗓門都比平時亮:「那可不!我們屯林知青帶著人上山采的,又是洗又是曬又是切,折騰了半個多月才弄出來!」
方同志點點頭,沒再說話,把幾袋藥材都檢查了一遍,拿起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算盤珠子上下翻飛,王福根的心也跟著上下翻騰。
最後,方同志抬起頭說:「一級防風三塊五一斤,二級兩塊八;一級黃芩兩塊九,二級兩塊二……你們這些貨,品相都還不錯,我按一級品的價收。一共是三百七十二塊五毛。」
王福根聽見這個數,整個人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三百七十二塊五毛?
他當了大半輩子大隊長,什麼帳沒算過?
一畝玉米,累死累活種一年,從翻地到播種,從鋤草到收割,再一顆一顆掰下來、曬乾、脫粒,刨去種子、化肥、農藥的成本,能落個五六十塊就算不錯了。
那還得是風調雨順的年景,要是遇上旱澇蟲災,說不定還得賠。
這幾麻袋藥材,就賣了三百多塊?
從藥材公司出來,王福根一路沒說話,就是不停地摸那個裝錢的布袋,心裡頭翻江倒海的。
老李頭聽到那個數目的時候人也驚呆了,不過這會兒已經回過神來了,一邊趕車,一邊時不時回頭看王福根一眼,忍不住笑了:「老王,你摸了一路了,錢又不會飛。」
王福根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是啊,錢又不會飛。
可他就是想摸。
他想起之前,林知微拿出「王家屯致富計劃書」給他看的時候,自己那又期待又忐忑的心情。
期待,是因為去年林知微真的帶著全屯的人賺了一萬多塊錢。
可忐忑也是真的。
忐忑的是,搞藥材這東西,真能行嗎?
他守著這山大半輩子了,山是好的,養活了一屯子的人,可也就是養活——打打獵,打打柴,找點山貨,運氣好了挖棵野參,那都是老天爺賞飯吃。
可要說靠山賺錢,難啊。
但這會兒,他揣著的三百七十二塊五毛錢,只是二十個大半個月創造的收入。
大半個月,三百多塊。
王福根在心裡頭算了算——
要是干滿一個月,那就是七八百塊。
十個月,那就是七八千塊。
七八千塊,是個什麼數?
去年全屯的工分加起來,才分了多少?
他記得清清楚楚,全屯將近400個人,一年到頭,總共分了不一萬零七十五塊。
平均下來,一戶人家也就一百多塊,緊巴巴的夠買點油鹽醬醋,扯幾尺布,再給孩子交個學費,剩下的,啥也幹不了。
就這,已經算是好年景了。
可現在,光這藥材加工,大半個月就掙了三百多塊。
回到屯裡,王福根連家都沒回,直奔藥材加工點。
那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都不止。
一路上碰見幾個社員跟他打招呼,他都沒顧上應,就擺了擺手,悶頭往前走。
到了加工點,王福根還沒進門,大嗓門就飄進來了:「小林!小林!」
林知微正蹲在葦席邊上,查看晾曬的藥材。
聽見喊聲,她一抬頭,就看見王福根那張臉——笑得見牙不見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她心裡有了數。
這趟,準是賣得不錯。
屋裡其他人聽見動靜,立馬放下手裡的活兒圍了上來。
她們從早上王福根拉藥材出門,心裡就一直吊著,盼著這一天的結果。
李春梅最先開口,手裡還攥著塊剛洗乾淨的蒼朮,水珠子直往下滴:「老頭子,咋樣?賣了多少?」
旁邊幾個婦女七嘴八舌跟著問:
「大隊長,快說說,賣了多少錢?」
「人家收沒收?」
「給的價高不高?」
「別賣關子了,快說快說!」
幾個婦女七嘴八舌,把王福根圍在中間,跟一群等著餵食的雞似的。
王福根誰也沒理,擠開人群,直直走到林知微跟前,把那個裝錢的布袋往她手裡一塞,「小林,這大半個月,咱們就賺了三百七十二塊五!」
林知微接過錢袋,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就炸了鍋。
「三百多塊?!」
「我的老天爺!」
「就忙活了這麼幾天,就掙了那麼多?」
李春梅一把搶過那袋錢,拉開看了一眼,又趕緊合上,捂著胸口直喘氣:「老頭子,你沒誆我吧?這真是咱掙的?」
王福根眼睛一瞪:「誆你幹啥?錢都在這兒了!」
「多虧了小林!要不是小林,誰知道山上那些草能賣錢?」
「還『草』呢,那是藥材!人家小林教了那麼多天,你咋還記不住?」
「對對對,藥材藥材,是藥材!」
有一位大嬸忽然想起什麼,掰著手指頭算起來:「大半個月就三百多,那一個月呢?一年呢?我的老天,咱這藥材加工坊,一年不得掙大幾千?」
這話一出,大家都愣了。
大幾千?
「那咱們屯今年的工分豈不是好值錢了?」
「這樣看起碼要翻一番?」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熱鬧,聲音越來越大,整個加工點跟炸開了鍋似的。
王福根也不攔著,就站在那兒樂呵呵地看著。
林知微等大家激動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才開口。
「大隊長,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