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啥?」王福根聽得認真,立刻問。
「一樣是芍藥,一樣是黃芪。」林知微早有準備,「芍藥根入藥,用量大,也好種,頭年種下去,兩三年就能收,管理好了能收好些年。黃芪更是補氣的好藥,需求也大,也是兩三年能見收益。這兩樣,咱們這兒的土質和氣候都合適。而且,它們都是多年生的,種下去能管好幾年,不像莊稼年年都得重新種,省事。」
她加重了語氣:「最關鍵的是,咱們自己有製藥坊了,種出來的藥材,不愁銷路!加工點那邊粗加工一下,就能直接送到作坊用上。這等於把原料的命脈,抓在了咱們自己手裡,成本能降下來不說,質量也好把控。」
這話可說到王福根和幾個老把式心坎里去了。
藥材加工點紅紅火火,製藥坊更是日進斗金(在他們看來),這兩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服。
自己種藥材,自己加工,自己做成藥賣出去,這可是條能看見亮光的康莊大道啊!
「種!這個必須種!」王福根當場就拍了板,「小林你想得周到,是得有個長遠打算,不能光指著上山挖。自己種,踏實!」
另外幾個老把式也紛紛點頭,他們種了一輩子地,對土地有感情,也最實際。
既然林知青說能種,藥材又能賣錢,還能給自己的作坊用,那還有啥好猶豫的?
「那行,這事就這麼定了!」王福根雷厲風行,「趁著現在地里活不緊,我明天就安排人,按你說的,先把那幾塊緩坡清理出來,該整地的整地,該下種的下種!」
於是,沒過兩天,王家屯靠近山腳的幾片緩坡上,就出現了一幅新景象。
一部分勞力,被王福根組織起來,揮著钁頭鐵鍬,砍灌木,清碎石,翻整土地。
人們一邊幹活,一邊議論著即將種下的芍藥和黃芪,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雖然製藥坊掙的錢,還有藥材加工點的分紅,要等到年底結算工分時才能真金白銀地發到各家各戶手上,但那種實實在在的盼頭,已經像春風一樣,吹遍了王家屯的每一個角落。
社員們的精神面貌,明顯不一樣了。
以前下工後,男人們大多蹲在村口樹下抽菸閒聊,女人們聚在井邊洗衣拉家常,話題總離不開東家長西家短,或者抱怨日子難熬、工分難掙。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呢,收工的路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話題總繞不開製藥坊又做了多少藥,或者議論著今天去種藥材的那塊地平整得怎麼樣,估算著明年、後年能有多少收成。
就連小孩子跑過,嘴裡嚷嚷的都不是「餓」,而是「我娘說等製藥坊發了錢,給我扯布做新衣裳」。
男人們幹活更捨得下力氣了,因為他們知道,多掙的工分,年底能換成更多的錢。
女人們聚在一起做針線活、納鞋底時,聊的也不再只是東家長西家短,多了「製藥坊還招不招人」、「跟著林知青干,咱們王家屯,怕是要出息了!」這樣帶著希望的話題。
整個屯子,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看不見的活水,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勃勃的生氣和幹勁。
人人都覺得日子有奔頭,腳下有路,眼裡有光。
這份變化,比任何口號都更有力量。
就在林知微覺得一切都按著計劃,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的時候,一個平靜的午後,一輛沾滿塵土的軍綠色吉普車,帶著與鄉間土路格格不入的威猛氣勢,開進了王家屯,直接停在了她和許清桉住的小院門口。
這突如其來的訪客,打破了屯子的寧靜,也引來不少社員好奇的張望。
從車上下來兩個穿著整齊軍裝、身姿筆挺的軍人,徑直敲響了院門。
許清桉去開的門,見到來人,他似乎並不十分意外,只是眼神瞬間變得深了些,跟那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便讓他們稍等,自己轉身進了裡屋。
林知微正在裡屋炕桌上做題,聽見動靜抬頭,看見許清桉走進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媳婦,」許清桉走到她面前,站定,聲音低沉而清晰,「部隊來人了。我得歸隊了。」
「回部隊?」林知微愣住,下意識反問,「你不是已經退伍了嗎?」
她記得很清楚,去年她帶他去陳家做客,在與陳元兆交談中,他親口承認,因為內部泄密,導致任務失敗,他帶的那個小隊,十七個人都沒能回來。
他是隊長,把責任全扛在了自己肩上,引咎辭職,脫下了那身軍裝。
許清桉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手心有些涼。
他看著她迷惑的眼睛,低聲解釋,語氣複雜:「之前是任務需要。我的退伍手續,是配合任務做的掩護。實際上,我的軍籍一直保留著,職務也一直有。現在任務結束了,新的命令下來,召我立刻歸隊。媳婦,對不起,不是有意要隱瞞你,只是我退伍下鄉是任務的一部分,是要保密的。」
「我現在是團長。按規定,家屬可以隨軍。我回去安頓好,就馬上打隨軍申請,到時候你把糧食關係從公社轉出來就行。咱們……」
「我暫時不隨軍。」 林知微幾乎沒怎麼猶豫,這句話就脫口而出。
許清桉握著她的手一緊,眉頭皺了起來,眼裡是濃濃的不解、急切以及一絲受傷:「媳婦,為什麼?」
之前媳婦兒不接受他父母給在京市安排工作,他理解,畢竟那時兩人都在王家屯,在一起。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他要回部隊了,那是他的責任和使命所在,她作為家屬,明明有條件可以隨軍,為什麼還要留下?
難道他媳婦不想天天和他在一起?
林知微反手握緊他的手,另一隻手撫上他緊蹙的眉頭,試圖撫平那裡的褶皺。
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放緩,卻依舊堅持:「清桉,你別急,聽我說。不是我不想跟你走,是現在真的走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