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語氣鄭重,「你看,藥材加工點剛穩定,製藥坊才起步,好不容易打開了縣城和省城的銷路,但手續還沒完全辦利索,生產也還沒形成穩定的規模。後山試種的芍藥、黃芪才下地,能不能成活、長得好不好,後面怎麼管理,都還沒譜。大隊裡剛剛看到點希望,人心才聚起來,我要是這時候拍拍屁股走了,等於釜底抽薪,怕把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這點家底和心氣給弄散了。」
她頓了頓,語氣柔軟下來,帶上了商量和保證的意味:「你放心,我不是要一直留在這兒。等冬天,地里沒活了,貓冬的時候,我就去看你。東北冬天長,貓冬能有四五個月呢,我到時候去部隊陪你住一段時間。我答應你,最遲到明年年底,等這邊的事情都完全走上正軌,該有的手續都齊備了,生產銷售鏈條都穩定了,我就跟你去部隊,好不好?」
她的話,條理清晰,合情合理,沒有一絲賭氣或矯情,全是基於現實的考量和對王家屯這份剛剛起步的事業的責任心。
許清桉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眸,心裡那點因為她跟自己走而產生的失落和不解,漸漸被更複雜的情愫取代——是驕傲,是理解,也是無奈。
他早就知道,他的媳婦不是攀援的凌霄花,她有自己的根骨,有自己想做的事,並且做得如此出色。
沉默了片刻,許清桉嘆了口氣,伸手將林知微攬進懷裡,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聲音有些發悶:「好吧……我媳婦是幹大事的人。我等你。不過,說好了,貓冬的時候,一定來。還有,平時要常寫信,讓我知道你好好的。那邊一安頓好,我就把地址和電話告訴你。明年年底,我那邊申請隨時準備著。」
「嗯,一定。」林知微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裡也有些不舍。
外面傳來軍人同志輕微的咳嗽聲,是在提醒時間。
許清桉鬆開她,捧著她的臉,深深地看了好一會兒,像要把她的模樣刻進心裡,然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等我安頓好,就給你消息。照顧好自己。」他最後叮囑一句,快速地收拾了一個包袱,轉身,挺直脊背,大步走向那輛等待著他的軍綠色吉普,走向他闊別已久、也從未真正離開的戰場。
林知微站在門口,看著吉普車捲起塵土,漸漸消失在屯子的土路盡頭,心裡空落落的。
雖然沒結婚的時候,林知微心裡會擔心,覺得有個人在身邊,她偷偷用空間、或者進空間,總歸不那麼方便。
可日子一天天過下來,從春到夏,從最初有點客氣,到後來自然而然的親近,她慢慢就習慣了身邊有這麼個人。
習慣了每天一早醒來,旁邊有他均勻的呼吸;
習慣了下工回來,鍋里總有他留的溫乎飯菜;
習慣了夜裡看書或者盤算事情時,一抬頭就能看到他安靜陪在一旁的側影;
習慣了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事,能有個商量的人;
也習慣了……心裡頭那份被填滿的、踏實的暖意。
結果現在,這個人突然就要走了。雖說只是暫時分開,也說好了貓冬就去看他,可這空落落的感覺,還是不可避免地讓林知微的情緒低落了好幾天。
做飯時會下意識多做一份,看到院裡他常坐的那個小馬扎會出神,夜裡醒來,手摸到旁邊冰涼的枕頭,心裡也會跟著空一下。
不過,林知微到底不是真的只有十八歲,內里是個經歷過風浪、心智成熟、目標明確的靈魂。
感情對她來說,是生活里珍貴而溫暖的一部分,但從來不是全部,更不會因此就亂了方寸,停下前進的腳步。
低落的情緒只持續了幾天,就被眼前堆積的事情和心底那份更強的責任感給沖淡了。
製藥坊下一批的原料要備,省城那邊樣品送檢後的反饋還沒來,新種下去的芍藥和黃芪得時常去看看長勢,藥材加工點這個月的帳要核對,還有……社員們那一雙雙帶著期盼和信任的眼睛。
她很快又恢復了以前那種忙碌而充實的狀態,甚至比之前更投入。
好像把那份不舍和牽掛,都化成了手裡更細緻的活計、腦子裡更清晰的規劃。
倒是王福根,自從那天看到軍車來接走許清桉,心裡就跟揣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的,就沒安穩過。
他生怕林知微也跟著許清桉隨軍走了。
那製藥坊怎麼辦?
剛鋪開的藥材種植怎麼辦?
這眼看著紅火起來的日子,豈不是要斷了線?
憋了兩天,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找了個由頭,溜達到林知微家。
先是拐彎抹角問了問許清桉的情況,最後才裝作不經意地提起:「那個……小林啊,許同志歸隊了,那你這邊有啥打算不?是不是也得跟著去?」
林知微聞言抬起頭,看懂了王福根眼底的忐忑,心裡有些好笑。
她語氣平和但肯定:「大隊長,您放心。我暫時不隨軍。製藥坊剛起步,藥材也才種下,我哪能這時候撂挑子走人?怎麼也得等這邊都穩當了,再說以後的事。」
王福根一聽這話,心裡那塊大石頭瞬間落了地,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連連點頭:「好!好!小林,我就知道你不是那半道撒手的人!有啥困難,有啥需要隊裡支持的,你儘管說!咱們一定全力配合你!」
從林知微家出來,王福根腳步都輕快了不少,一陣風似的刮回大隊部。
老支書和會計正等著他消息呢,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就猜到了八九分。
「咋樣?小林咋說?」老支書問。
「穩了!」王福根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帶著點後怕和慶幸,「人家小林說了,暫時不走!要等咱們這邊都弄穩當了再說!哎喲,可算是讓我把這心放回肚子裡了!」
他感慨萬千:「老夥計們,現在想想,咱們當初咬牙定下那三成分紅,真是做對了!太對了!要不然,人家小兩口一商量,覺得這邊也沒啥特別牽掛的,說走也就真走了!那咱們這剛燒起來的火,剛撲騰出點水花的製藥坊、藥材地,可不就得抓瞎了?到時候,哭都找不著調門!」
老支書和會計對視一眼,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是啊,將心比心,人家有本事,到哪兒不能吃飯?
能留下來帶著大伙兒干,除了責任心,那份特殊的分成約定,恐怕也是個重要的定心丸。
這步棋,看來是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