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桉這邊,吉普車剛駛出王家屯的地界,他心裡那份空落落的感覺就漫了上來。
後視鏡里,那個小小的屯子、那些熟悉的土坯房、以及房頂上裊裊的炊煙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蜿蜒的土路盡頭。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軍人的堅毅,只是那思念,像根細線,悄悄纏在了心尖上。
車子先到了縣武裝部。
許清桉讓司機稍等,自己快步走了進去。
他熟門熟路地找到戰友程岑的辦公室。
程岑是轉業到地方的,在武裝部混了個小職務,消息靈通,人脈也廣。
「老程,忙著呢?」許清桉敲了敲門框。
程岑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聽見開門聲,一抬頭,看見是他,眼睛「噌」地就亮了,又驚又喜,立刻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幾步繞過桌子迎上來:「哎喲!營長!您這是到縣城辦事來了?今天說什麼也得一起喝兩杯,好好嘮嘮,這回可不能再推了!」
他轉業離開部隊那會兒,許清桉還是營長,這麼多年叫習慣了,哪怕後來聽說許清桉提了干,他也還是改不過口,總覺得「營長」叫著更親。
「不是來辦事。」許清桉言簡意賅,上前一步,抬手用力拍了拍程岑的肩膀,眼神和語氣都變得格外鄭重,「老程,我接到命令,要歸隊了。臨走前,有件要緊事,得託付給你。」
程岑先是愣了一下,顯然被「歸隊」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給砸蒙了,但緊接著聽到許清桉用這麼鄭重的語氣說有事相托,立刻把那些疑問和驚訝都先壓了下去,毫不猶豫地開口:「咱倆之間,還用得著說『託付』倆字?見外了不是!啥事,你儘管說!只要我程岑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是我媳婦,林知微,還在王家屯。」許清桉說到「媳婦」兩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些,「你知道的,她領著大隊搞了個製藥坊,現在正跑縣衛生局辦批文,就是之前我托你找你表姐那事。這手續卡人,她一個女同志,人生地不熟,跑起來不容易。以後她要是遇到啥難處,或者需要打聽什麼消息,找上門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務必幫幫她,給她指指路。」
「特別是那個批文的事,你要是能幫著打聽打聽進度,或者跟衛生局那邊能遞上話的人打個招呼,催著點,就最好不過了。這事對她,對王家屯,都挺要緊。」
程岑聽得認真,立刻拍胸脯保證:「放心!營長,你媳婦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不違反原則,能幫上忙的,我肯定不含糊!批文是吧?我記下了,回頭我就去找我表姐問問情況。」
許清桉點點頭,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他知道程岑辦事靠譜。
又閒聊了幾句,約好下次有機會再聚,許清桉才告辭離開。
坐回吉普車裡,他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心裡默默盤算:批文早點下來,製藥坊的路就走順了,媳婦肩上的擔子也能輕點……或許,她就能早點來部隊了。
這個念頭,讓離別帶來的悵惘里,摻進了一絲隱隱的期盼。
一路輾轉。
漫長的旅途中,許清桉幾乎沒怎麼合眼。
只要一靜下來,眼前就是林知微的身影,她在灶台前炒菜,在燈下看書,在製藥坊里拿著藥丸仔細端詳,還有最後送他時,那雙強忍著不舍、卻依然亮晶晶看著他的眼睛。
他忍不住從隨身帶的挎包里掏出筆記本和鋼筆,在顛簸的吉普車上開始寫信。
筆尖懸在紙上好一會兒,才落下第一個字:
「媳婦兒:我已出發,一路順利,勿念。程岑那邊已打過招呼,批文的事他會留意。你一個人在屯裡,諸事需多加小心,按時吃飯,勿要過於勞累。製藥坊事務雖重,亦要顧惜自身……」
寫寫停停,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人,對著信紙,卻好像有說不完的叮囑。
寫到最後,筆跡頓了頓,才添上一句:「……望你一切安好,早日團聚。清桉。」
抵達京市,已是兩天後的傍晚。
霞光給這座古老的城市披上一層金紅色的薄紗。
許清桉沒有直接去部隊報到,讓車先拐去了軍區大院。
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院子裡那架葡萄藤長得正茂盛,綠油油地爬滿了架子。
老爺子正半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里,眯著眼,手裡慢悠悠搖著一把大蒲扇,旁邊的矮凳上放著個半導體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著樣板戲。
聽見腳步聲,老爺子掀了掀眼皮,瞧見是他,臉上沒什麼意外,只從鼻子裡淡淡「嗯」了一聲,仿佛他這個小孫子,不過是下午出門溜達了一圈,這會兒踩著飯點回來了。
家裡頭,只有老爺子從一開始就清楚他當年那場「退伍」的真正底細,也知道他這次突然回來是要歸隊了,所以格外淡定,甚至有點「早該如此」的意味。
只是……
老爺子目光在許清桉身後掃了掃,沒看見那個靈秀的孫媳婦林知微的身影,心裡微微「咦」了一下。
當初孫媳婦拒絕兒子兒媳給安排工作的提議,執意留在鄉下,他沒說什麼,心裡老神在在,一點也不著急——
因為他知道,自家這孫子遲早是要歸隊的,到時候孫媳婦跟著隨軍過來,是順理成章的事。
不過轉念一想,孫子這是接到命令就要立刻動身歸隊,孫媳婦那邊肯定還要收拾行李、辦理糧食關係轉移這些雜事,估計得晚幾天才能到。
這麼一想,老爺子心裡那點詫異也就放下了,繼續搖他的扇子,聽他的戲。
嗯,等那丫頭回來了 先不讓她去軍區家屬院,得讓她先在大院住一段時間,再讓她多泡點藥酒……他內心默默地盤算著。
屋裡的人可沒他這麼淡定。
老太太和許父許母聽見外頭的動靜,都急匆匆迎了出來。
「清桉?真是清桉回來了!」老太太又驚又喜,幾步上前,拉住孫子的手,上下下地打量,「你這孩子,怎麼突然就回來了?也不提前來個信兒,好讓我們有個準備!瞧瞧,比過年那會瘦了,也黑了不少……哎,怎麼就你一個人?我孫媳婦呢?微微沒跟你一塊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