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華也拉住兒子的另一隻手,臉上是掩不住的擔憂:「就是啊,清桉,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怎麼突然這個時間回來?是不是在鄉下遇到什麼難處了?微微呢?她怎麼沒一起?」
許建國作為父親,情感要內斂得多,他站在妻子和母親身後一步,看著一身風塵卻依舊身姿筆挺的兒子,心裡也是七上八下。
下鄉插隊,請假回城探親可不是件容易事,得有正當理由,還得層層批准。
現在又不是東北天寒地凍貓冬的時候。
更讓他心裡咯噔一下的是,兒子是獨自回來的,那個能幹又讓他有些摸不透的兒媳婦,卻不見蹤影。
這由不得他不多想,擔心是不是小兩口在鄉下鬧了矛盾,或者出了別的什麼事。
「奶奶,爸,媽,我回來了。」許清桉一一叫了人。
一家人簇擁著他進了屋,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茶水還沒倒,老太太和許母的問題就又跟了上來,焦點出奇地一致——林知微呢?
得知許清桉是接到命令,恢復軍職,正式歸隊,老太太和許父許母先是齊齊鬆了口氣——不是出什麼事了就好。
隨即,巨大的喜悅涌了上來,兒子能回部隊,前途恢復了,這當然是天大的好事!
「好!好!回來就好!」許建國連說了幾個「好」字,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裡是掩飾不住的欣慰。
當初兒子年紀輕輕就當上團長,是他最大的驕傲,可後來突然退伍下鄉,他百思不得其解,勸過、罵過,都無濟於事,成了他心裡一個疙瘩。
「那微微呢?」蘇文華的喜悅過後,立刻又回到最現實的問題上,語氣關切,「你歸隊了,她是不是要跟著隨軍?手續辦得怎麼樣了?有沒有什麼困難?需不需要家裡幫著打點一下?」
新婚燕爾的小兩口,長期分開總不是辦法,她這個當媽的,最操心這個。
許清桉沉默了一下。
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帶著期盼。
他喉結滾動,才緩緩開口:「微微她暫時不隨軍。王家屯那邊,她牽頭辦的製藥坊剛剛起步,還有新搞的藥材種植,一大攤子事,都指著她,離不開。她答應我了,等那邊的事情完全走上正軌,最遲到明年年底,就申請隨軍,過來跟我團聚。」
這話說完,客廳里頓時安靜了一瞬。
只有窗外老爺子藤椅輕輕搖晃的吱呀聲。
老太太和許母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互相對視一眼,都有些愕然和不解。
不隨軍?
丈夫回部隊當團長了,多少家屬想隨軍還排不上號,她居然主動留在那個東北農村?
老太太忍不住開口:「你媳婦兒該不會是不要你了吧?」
她心裡犯起了嘀咕——自己那個孫媳婦,該不會是受不了孫子這悶葫蘆性子,不要他了吧?
許建國的眉頭則是立刻擰了起來,剛才那點緩和的神色消失不見,聲音也沉了下來:「胡鬧!你回了部隊,她就是軍屬!哪有軍屬不跟著丈夫,反而留在農村搞什麼作坊的道理?像什麼話!」
在他看來,兒子歸隊是天大的好事,兒媳婦就應該立刻收拾包袱跟過來,在部隊那邊找個個工作,不喜歡部隊的工作,他們許家也可以根據她的特長和意願來安排,再不濟就在家照顧丈夫,這才是正理。
留在農村,夫妻倆天各一方,簡直是不成體統。
許清桉面對父親的責問,神色不變,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聲音清晰而堅定:「爸,微微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事業。王家屯的製藥坊是她一手辦起來的,現在剛有起色,扔下不管,不是她的性格,也對不住那邊信任她的鄉親。而且她在王家屯做的事,很有意義,也做出了成績。那不是個小攤子,是能帶著一個生產隊社員致富的正經事業。我支持她的決定。」
他頓了頓,看向神色各異的家人,緩了語氣,但意思沒變:「而且,這是我們夫妻倆商量好的。她答應了我,就會做到。請你們也多理解她一些。」
屋裡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喜悅團圓的氛圍,因為林知微這個出人意料的決定,蒙上了一層陰影。
許清桉心裡清楚,要讓家裡人完全理解、支持媳婦兒暫時不隨軍的決定,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他更清楚,他媳婦兒是什麼樣的人。她不是那種能安心做誰背後影子、依附誰過日子的人,她也絕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她腦子裡有想法,手底下有真章,能做的事情,一點不比男兒差,甚至做得更好。
她在王家屯帶著鄉親們搗鼓的那些事,製藥坊、種藥材……在他眼裡,和他穿這身軍裝保家衛國一樣,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本事,踏踏實實地做有意義的事,讓一方土地、一群人變得更好。
飯桌上,因為林知微不隨軍的消息,氣氛有些沉悶。
許建國和蘇文華雖然沒再說什麼,但眉宇間那份不認同和憂慮顯而易見。
老太太也時不時嘆口氣,給孫子夾菜的動作都透著一股子心事。
許清桉扒了兩口飯,放下筷子,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家人,開始用敘述事實般的語氣,說起年後他和林知微回到王家屯之後發生的那些事。
「年初我和知微從京市回去之後,她牽頭,讓王家屯大隊辦起了兔場。兔種,全是她自己上山,一隻只套回來的。從最開始的一百來只,現在,已經繁殖到一千多隻了。」
「這還沒完。後來,她又帶著社員漫山遍野去認藥、採藥,領著大家種了板藍根,成立了藥材加工點,把粗加工的藥材賣出去,又給屯裡添了筆收入。」
「藥材加工點賺了錢,她沒停下,用這筆賺來的錢做本,又辦起了製藥坊。方子是她拿出來的,做的是治感冒發燒、跌打損傷的常用藥。因為藥效確實好,雖然正式的批文還沒完全下來,但縣城藥店的銷售線已經打通了,連省城的醫藥公司也看上了,簽了試銷合同。就這麼剛起步,不到一個月,製藥坊的毛收入,已經有一千五百塊了。屯裡開了大會,決定以後製藥坊的純利潤,拿出三成,歸微微個人。這是她自己掙來的,也是全體社員舉手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