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寫的那本《鄉村女教師》,出版社印成了單行本,又給她寄了將近一千塊錢的稿費。也就是說,她單靠寫那一本小說賺的錢,就頂得上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上四五年。說句實在話,就憑這本事,她隨不隨軍,在哪兒,都能把日子過得很舒坦,至少比在鄉下風吹日曬、操心勞力要輕鬆得多。」
許家人還不知道林知微連載的小說出書了,但之前報紙連載的那筆稿費大家都是知道的,此刻聽到又有「將近一千」,還是微微吸了口氣。
「可是她沒選那條輕鬆的路。手裡攥著能讓自己過好日子的錢和本事,心裡頭惦記的,還是怎麼帶著插隊那地方的鄉親們,一起把日子過好。寧願留在條件艱苦的農村,一點點從頭折騰。微微她心裡頭是有大愛的,而且責任感強,言出必行。能娶到這樣的媳婦,是我許清桉的福氣,我打心眼裡為她驕傲。」
許清桉一樁樁,一件件,語氣平實,沒有誇張,只是把他媳婦兒在短短几個月裡做的事情,清晰地攤開在家人面前。
他一口氣說完,看著家人們臉上變幻的神色。
驚訝、難以置信、沉思,最後都化為了某種複雜的沉默。
他們都知道林知微這姑娘聰明、有文化、能幹。
可在他們的潛意識裡,或者說在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觀念里,在許清桉和林知微這小兩口之間,天然地會覺得,應該是林知微配合、跟隨許清桉的步伐。
許清桉要歸隊了,林知微理所當然應該隨軍。
反正以她的本事和文化,到了部隊,組織上總能給她安排個合適的工作,就算部隊一時安排不了,他們許家在京市,想想辦法,給她找份體面穩定的工作也不難。
但他們卻忘了,或者說之前並未真正意識到,林知微她首先是她自己,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有她想要實現的價值,有她認準了就要去實現的目標。
年初小兩口回來探親時,林知微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們給安排的、多少人擠破頭都想要的京市工作機會。
當時說的理由就是想帶著插隊地方的鄉親們摸索一條致富的路子。
那時,他們多少覺得這想法有些理想化,有些天真,甚至有點不切實際。
可如今,聽著兒子(孫子)的講述,他們才恍然驚覺,這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她不是說說的,她是真的在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那個目標堅定地走。
而且,她走出來了!
她用實實在在的成績,證明了她的理想不是空談,是能落地生根、開花結果的。
她拒絕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條更輕鬆、更符合世俗期待的、依附於許家的路。
她選擇的,是一條更艱難、卻完全由自己開創、並能惠及一方的路。
這份認知,讓許家人心頭那份對林知微不顧家、胡鬧的不解和微詞,悄然發生了改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欽佩,以及一絲因為自己先前未能完全理解而產生的赧然。
飯桌上長久的沉默,被老爺子一聲淡淡的咳嗽打破。
他放下碗,看了看兒子兒媳,又看了看孫子,緩緩道:「年輕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是好事。知微那孩子,有主意,有韌性,有格局,是個好孩子。清桉既然尊重她,你們也就別多操心了。」
老太太慢慢放下筷子,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回嘆氣里的含義,似乎和剛才不一樣了:「那孩子,心裡有丘壑,手裡有乾坤。娶到她,確實是清桉有福氣,也是我們許家有福氣!」
許建國和蘇文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他們依然擔心小兩口兩地分居,或許依然覺得隨軍是正理,但此時此刻,他們再也無法輕易說出胡鬧、不像話這樣的話了。
那個遠在東北山屯裡的兒媳婦,用她實實在在的行動和成績,贏得了這份沉默的尊重。
蘇文華沒說話,只是默默給兒子碗裡夾了一大塊他愛吃的紅燒肉,輕聲叮囑了一句:「你回了部隊,照顧好自己。微微在那邊,也不容易,你多體諒,聯繫勤著些。」
許清桉看著家人態度的轉變,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我知道。你們放心,我和知微心裡都有數。」
……
許家那邊因為她暫時不隨軍而產生的不滿和意見,林知微自然是半點不知情。
就算知道了,她大概也只會一笑置之,不會往心裡去。
她的人生,從來不是為了滿足誰的期待、符合誰的模板而活的。
她有自己認準的路,有自己想做的事。
至於和許清桉的異地,畢竟也是暫時的。
東北冬天漫長,貓冬期能有四五個月,到時候地里沒活,她正好可以去部隊探親,兩人也不算長期見不著面。
更重要的是,她心裡有條清晰的時間線——明年,就會恢復高考。
到時候,她自然會考去京市,和許清桉的團聚也就順理成章。
眼下的分離,是為了各自努力,在更高處相遇。
這天上午,她正和王福根在製藥坊里,對著帳本和存貨,盤點現有的藥材和成品,商量接下來是集中生產感冒發燒藥,還是多備些跌打損傷膏。
兩人討論得認真,作坊里只有石磨的輕響和藥材的窸窣聲。
突然,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製藥坊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社員王躍進滿臉通紅、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臉上又是焦急又是憤怒,聲音都劈了:
「大隊長!不好了!出事了!咱們屯的人,跟青山屯的打起來了!」
「啥?!打起來了?!」王福根「噌」地站起來,手裡的本子都掉了,「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打起來了?」
青山屯在王家屯上游,共用一條從山裡流下來的小河溝灌溉。
因為地理位置,往年為了爭水也有過小摩擦,但動手打群架,可是好些年沒出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