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號響過，許清桉沖了個涼水澡，換下被汗浸透的訓練服。
他沒有立刻去後勤，而是先拐到了通訊連，憑著軍官證，要了一條外線，有些急切地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王家屯大隊部的電話。
「餵？哪位？」 聽筒里很快傳來大隊會計熟悉的聲音。
「李會計，我是許清桉，麻煩您叫我媳婦林知微接一下電話。」
「哎喲！是許同志啊！好好好，你等著，我這就開廣播叫林知青來聽電話！你十五分鐘後再打過來。」
十五分鐘後，許清桉重新撥通了王家屯大隊部的號碼。
等待的「嘟——嘟——」聲，每一聲都似乎敲在他心弦上。
終於，電話被接起，那個讓他心頭瞬間一軟、無比思念的聲音響了起來，「餵？清桉？」
「媳婦兒，是我。」 許清桉握著聽筒，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我到部隊了，安頓好了。我沒在你身邊，你有沒有按時吃飯？」
「嗯，有的，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林知微的聲音帶著笑意，也放鬆下來，「你路上都順利吧？有沒有順道回家看看爺爺奶奶，還有爸媽？」
「順利。昨晚在家裡住了一宿，家裡都挺好，就是……」 許清桉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故意放大的委屈，「你沒跟我一塊兒回去，奶奶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念叨了半天。」
電話那頭的林知微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清脆的笑聲透過電流傳來，撓得許清桉耳根發癢。
「怎麼可能呢？除了你，我上哪兒再去找一個又高又帥、對我這麼好、還這麼有本事的男人當老公？我可捨不得。」
她從不吝嗇給他這樣直接的肯定和回應。
聽著電話那頭她清淺的呼吸聲，仿佛能感受到她帶著笑意的眉眼，許清桉心底壓抑了幾天的思念像漲潮的海水，無聲而洶湧地漫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只有面對她時才會自然流露的繾綣和依賴：「媳婦兒……我想你了。」
「嗯，我也想你。」 林知微的聲音也輕柔下來，帶著撫慰的意味，「別急，再過幾個月，等地里沒什麼活了，貓冬了，我就去看你。你在部隊，自己多注意身體，記得按時吃飯，別一忙起來就忘了。」
「好，我記著了。你也是，別太拼命，製藥坊的事不急，慢慢來，批文的事情，你可以找安縣武裝部的程岑，我離開前交代他了。有什麼事，隨時給我寫信，或者打電話。」 許清桉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幾句，兩人這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的忙音，他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轉身離開通訊連。
一通電話，雖然短暫，卻仿佛驅散了一天的疲憊，心裡某個角落變得異常柔軟踏實。
拿著陳師長批的條子，許清桉很順利就從後勤處領到了家屬房的鑰匙。
後勤的幹事還熱心地給他指了路。
房子在部隊家屬院靠里、比較安靜的一排紅磚平房裡。
雖然不大，只有兩間屋，帶著個小廚房和更小的廁所，但難得是獨門獨院，有個小小的、用矮磚牆圍起來的院子。
裡面基本的床、桌椅、柜子都有，雖然樣式老，但看得出是仔細打掃過的，窗明几淨。
許清桉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裡已經開始默默盤算：窗戶得再擦亮點，媳婦兒喜歡亮堂；得添個書桌，她肯定要看書、寫小說；廚房的灶具得檢查一下好不好用；院子裡光禿禿的，得種點她喜歡吃的菜……等她來了，這裡就是他們在部隊的小家了。
想到不久之後，那個纖細卻充滿力量的身影也會在這裡進出，在這個小廚房裡做飯，在書桌前伏案，在這個小院裡曬太陽……
這個原本略顯冷清簡單的小院子，在許清桉眼裡，仿佛瞬間就被注入了一種溫暖的、名為「家」的光彩，連空氣都變得柔和起來。
從家屬房出來，天色已近黃昏，西邊的天空鋪滿了絢爛的晚霞。
他沿著家屬區整潔的水泥路，朝著幹部單身宿舍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著，腦子裡還在琢磨著是該先打報告申請買個書桌，還是先去服務社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窗簾布料……
「許團？」
一個帶著遲疑，卻又掩不住驚喜的女聲，忽然從側前方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許清桉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路邊站著一位女同志，約莫二十四五歲，穿著時下城裡流行的的確良襯衫和長裙，長相漂亮。
此刻她正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驚訝、激動，還有一種掩飾不住的、過於熾熱的情感。
是董靜，軍區醫院的醫生。
許清桉出任務受傷時，她參與過幾次治療，兩人算是認識，但也就僅限於醫生和傷員的關係，並無深交。
「董醫生。」 許清桉朝對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而客氣，帶著明顯的距離感。
簡單打過招呼，他便要繼續往前走。
歸隊第一天，要處理的事情還很多。
「許團！請等一下！」 董靜見他腳步不停，心裡一急，也顧不上矜持了，連忙上前兩步攔住他。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眼睛緊緊盯著他，裡面的情愫幾乎要滿溢出來，「可以……聊聊嗎？就幾分鐘。」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
當初聽說他退伍離開，她難過了很久，也後悔了很久。
沒想到，他竟然又回來了！
而且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挺拔堅毅，那股獨特的氣質讓她沉寂的心湖再次劇烈翻騰。
她害怕，怕這次再不把話說出來，就和之前一樣，發生些什麼意外的事情，就再也聯繫不上對方。
許清桉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和這位董醫生，除了在醫院打過幾次照面，並無私交，有什麼好聊的？
不過出於禮貌，他還是停下了腳步，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語氣依舊冷淡：「有事？」
董靜被他這冷淡的態度刺了一下，但長久積壓的思念和此刻「失而復得」的衝擊給了她勇氣。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許團，我們……可以找個地方聊聊嗎？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許清桉心裡掠過一絲疑惑，但態度明確：「有什麼事，直接在這裡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