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突突」地開進王家屯時,天已經擦黑了。
林知微回到家,簡單收拾了一下,吃了點東西,便開始整理自己的書桌和箱子。
她把自己所有的複習資料——翻得邊角起毛的課本和參考書、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精心整理的錯題本、還有通過各種渠道搜集來的習題和模擬卷……全都仔細地歸攏到一起,用繩子捆好。
然後,她抱著這沉甸甸的一摞,出了門,徑直走向知青點。
王麗芳、周小雲她們都在,看到林知微抱著這麼多書過來,都愣了一下。
「知微,你這是……」
林知微把書和筆記放在炕沿上,拍了拍,語氣平靜自然:「這些,我都用不著了,就留給需要的人吧。課本、筆記、習題,都在這裡了。特別是筆記,裡面有些解題思路和重點歸納,有需要的人看看,或許有點用。」
張麗娟考得不好,先是沒反應過來,等明白林知微的意思,她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幾乎是撲過來,小心翼翼地翻看著那些筆記。
筆記字跡工整清晰,重點用紅藍筆標出,旁邊還有細小的註解和心得,一看就知道傾注了多少心血。
「知微!這也太貴重了!」 張麗娟摸著那些筆記,手都有些抖。
「是啊,知微,這都是你的心血……」 趙小紅也考得不理想,本來心情低落的她這會兒又驚又喜,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知識本來就是要分享的。」 林知微笑了笑,「我一個人看完了,考完了,它們放在我這裡就是廢紙。給你們,如果能幫到你們,哪怕只是一點點,那它們的價值就還在。你們不是還要接著複習,準備明年再考嗎?」
她看著她們珍而重之地撫摸著筆記的樣子,又說:「特別是這些筆記,裡面有些東西,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你們看看,覺得有用就參考,覺得不對就略過。學習,最終還是要有自己的思考。」
張麗娟她們捧著那些筆記,簡直如獲至寶,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們心裡都清楚,以林知微447分的恐怖成績,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全省排名,但用腳指頭想都知道,絕對是頂尖中的頂尖,說是黑省的狀元,甚至在全國都排得上號,都毫不誇張!
狀元的親筆筆記和學習資料啊!
這簡直是無價之寶!
在複習資料極度匱乏、信息閉塞的當下,這份饋贈的意義,遠遠超出了一摞書本身。
張麗娟感嘆,「狀元的筆記啊!這哪裡是普通的複習資料,這簡直是通往大學路的武功秘籍!」
林知微笑笑,沒說話。
上世看年代文,恢復高考後的狀元往往會獲得各種關注甚至物質獎勵。
但1977年的現實是,一切都剛剛解凍,百廢待興。
考上大學,跳出農門或改變工人身份,獲得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擁有國家幹部的身份和光明的未來——這本身,就是時代給予他們這批幸運兒最大的、也是最珍貴的獎勵。
榮譽是內化的,喜悅是共享的,還沒有被後來那種過於喧囂的功利所浸染。
「知微,謝謝你!我們一定好好用!」 張麗娟代表大家,鄭重地說。
「對!我們輪流看,好好學!不辜負你的心意!」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
林知微笑著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知青點。
身後,橘黃的燈光下,幾個姑娘已經迫不及待地圍坐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本筆記,低聲討論起來,臉上洋溢著對知識的渴求和新的希望。
……
二月初,東北還叫臘月的尾巴死死咬著,天寒地凍。
王家屯給厚厚的雪捂得嚴嚴實實,早上出門,那風跟小刀子似的,颳得人臉生疼,吸口氣都覺得鼻子眼裡要結冰。
這天一大早,公社那個熟臉的郵遞員,又蹬著他那輛綠色的二八槓來了,車軲轆在凍得硬邦邦的雪殼子上碾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他沒像往常那樣把信往隊部門口的筐里一扔了事,而是把車一支,扯開嗓子就朝院裡喊:
「林知微!有林知微掛號信!京市來的!得本人親自簽字才能領!」
「掛號信?還要本人簽收?」正在隊部屋裡烤火盆的大隊長王福根耳朵一支棱,心裡「咯噔」一下,緊接著就湧上一股子壓不住的喜氣——準是好事兒!
他二話沒說,蹭地站起來,幾步衝到牆角,抄起連著大喇叭的話筒,擰開開關,對著嘴就喊:
「林知微!林知微同志!聽到廣播立刻到大隊部來!有你的重要信件!重複一遍,林知微,立刻到大隊部!」
大喇叭那帶著電流雜音的吼聲,瞬間傳遍了安靜的小屯子。
正在屋裡收拾東西的林知微心裡一動,放下手裡的活計,套上棉襖就往外走。
等她趕到大隊部的時候,院門口已經稀稀拉拉圍了些人,都是聽到動靜過來看稀奇的。
郵遞員看她過來,仔細核對了她的身份,這才從那個鼓鼓囊囊的綠色郵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大號的牛皮紙信封,遞給她,臉上也帶了笑:
「林知微同志,恭喜啊!京大的錄取通知書!」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釘在了那個信封上。
信封比普通的信大出一圈,紙質硬挺。
最醒目的,是信封正上方印著的四個端莊的紅色大字——「京大大學」。
左下角,蓋著一個小小的、同樣是紅色的印章,隱約能看出是「招生辦公室」的字樣。
在一堆薄薄的平信和卷著的報紙中間,這個信封顯得那麼不一樣,帶著一股莊重和正式感。
林知微接過信封,指尖能感覺到紙面的光滑和涼意。
她面上還算平靜,但心跳,到底還是快了兩拍。
雖然分數早就給了她十足的底氣,雖然理智告訴她,以她的分數和報考情況,被錄取幾乎是十拿九穩,但在真正親手摸到這封通知書之前,心裡頭那根關於「萬一」的弦,到底沒有完全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