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川微微蹙了下眉,看了妻子一眼,沒吭聲。
蘇文華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老太太慢慢嚼著橘子,老爺子端著茶杯,都垂著眼,看不清神色。
許清桉坐在林知微旁邊,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眼神有點發冷。
他剛要開口,放在膝蓋上的手就被林知微輕輕按住了。
林知微抬起頭,看向還在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實則暗自得意的于欣欣,臉上依舊掛著平靜溫和的笑容,仿佛完全沒聽出對方話里那點彎彎繞繞的安慰和隱隱的貶低。
她正想開口——
「砰!」
是許建國把茶杯不輕不重地頓在了茶几上。
他臉色有些沉,看向于欣欣,語氣是罕見的直接,帶著明顯的不悅:
「老大媳婦,你在這胡扯些什麼呢?什麼別灰心、明年再報?微微用得著你來鼓勵?她考了全國文科狀元!分數是全國最高分!錄取通知書是京大經濟學系的!就她這樣的,還需要你來說別灰心?!」
客廳里徹底安靜了。
靜得能聽到爐子上水壺燒開的「嗚嗚」聲,能聽到窗外遠遠傳來的零星鞭炮聲。
于欣欣臉上那精心維持的、帶著自得和優越感的笑容,瞬間凍結。
然後,像脆弱的冰面被重錘擊中,出現無數裂痕,片片碎裂、剝落。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難以置信地瞪著林知微,嘴巴微微張開,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那件棗紅色的呢子外套,此刻襯得她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精彩紛呈。
「狀元……京大?」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重複,帶著顫抖。
「嗯。」 林知微點點頭,確認道。
「……」
于欣欣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衝到了頭頂,又刷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鋪天蓋地的難堪。
京大?全國文科狀元?!
她剛才還在那裡沾沾自喜地炫耀自己考上了專科,還在安慰人家別灰心……
這簡直……簡直就像一隻孔雀,對著鳳凰炫耀自己尾巴上那幾根雜毛!
巨大的羞辱感和無地自容的尷尬,讓她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她甚至不敢去看丈夫、公公婆婆、老爺子老太太此刻的表情,只能僵硬地坐在那裡,手指死死掐進掌心,才能勉強維持著沒有失態。
許清川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麼也沒說。
老爺子這才像剛回過神來似的,「呵呵」笑了兩聲,打圓場道:「好了好了,都考上了是好事!都是咱們許家的喜事!今晚年夜飯,可得好好慶祝慶祝!小劉,餃子包得怎麼樣了?」
「快了快了!馬上就好!」 廚房裡傳來劉嬸歡快的聲音。
話題被老爺子生硬地轉開,但那股尷尬的餘韻,還瀰漫在空氣里。
于欣欣之後一直沒怎麼說話,臉色勉強恢復了正常,但眼神躲閃,再也沒有了剛進門時那股隱隱的勁頭。
年夜飯很豐盛,林知微帶回來的各種肉食在劉嬸和蘇文華的巧手下,變成了一道道美味佳肴。
大家推杯換盞,說著吉祥話,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只是于欣欣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笑容也始終有些勉強。
林知微倒像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
于欣欣那點小心思和炫耀,在她看來幼稚又可笑。
晚上,守完歲,放過鞭炮,各人回到自己房裡。
老爺子躺在床上,老太太坐在梳妝檯前慢慢地通著頭髮。
老爺子哼了一聲,壓低聲音對老伴兒說:「你看看老大娶的這個媳婦,真是……越來越上不了台面了!晚上吃飯前那出,像個什麼樣子?以為微微沒考好,瞧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勁頭,話里話外擠兌人,還擺出個鼓勵的架勢,真當別人聽不出來?」
老太太嘆了口氣,放下梳子:「誰說不是呢。心眼子針尖那麼大,還淨往歪處使。微微那孩子多穩當,多大氣,她倒好……唉,以前只覺得她不是很懂事,沒想到裡頭這麼窄巴。也虧得是微微,換個臉皮薄點的,非得讓她臊得當場下不來台。」
「就是!」老爺子翻了個身,「還大學生呢,就這點心胸和眼力見兒?我看她那個學,上了也白上!以後得讓清川說說她,在自家人面前都這樣,出去還了得?」
另一邊,許建國和蘇文華的房間裡。
蘇文華忍不住搖頭:「建國,你說欣欣那孩子,今天是怎麼了?魔怔了似的。事情都沒弄明白,就自個兒在那兒瞎琢磨,還篤定人家微微考不上。她那點小心思,全寫在臉上了,當誰看不出來呢?」
許建國眉頭還皺著:「可不是麼!蠢得沒邊了!我看她是自己考了個大專,就飄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想在微微跟前找補點面子回來。結果呢?一腳踢鐵板上了,丟人現眼!連帶著清川都跟著沒臉。」
蘇文華也覺得心累,「大過年的,微微平白受她一頓陰陽怪氣。虧得孩子脾氣好,沒當場給她撂臉子。」
「微微那是大度,不跟她一般見識。」 許建國道,「不過這事兒,清川心裡得有數。他這個媳婦,再這麼下去不行。」
而在三樓,林知微和許清桉的房間裡。
許清桉洗漱完,上床一把將林知微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心疼和余怒:「媳婦,今晚讓你受委屈了。大嫂她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心眼比針鼻兒還小,逮著點機會就想踩人一腳,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