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的行動力，向來是想到就做，絕不拖泥帶水。
燕園開學第二天，課程尚未正式鋪開，只有些新生教育和領書的活動。
中午她沒回家，蹬上自行車，直奔學校附近的郵局。
郵局裡人不少，打電話的窗口排著隊，過了好一會兒才輪到林知微。
她拿起黑色聽筒，裡面傳來女接線員標準而冷淡的聲音：「要哪裡？」
「請幫我接黑省，江濱市……」 她報出了龍哥曾經留給她的公用電話號碼。
等待那邊去喊龍哥來接電話的過程中，林知微心裡盤算著說辭。
「餵？」 終於，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粗嘎、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男聲，是龍哥。
林知微精神一振，「龍哥嗎？好久沒聯繫了，我是王木木。」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毫不掩飾的驚喜：「哎呀媽呀！王同志，可算有你的信兒了！！你現在在哪兒呢？」
龍哥的聲音都拔高了些，那股熱切隔著電話線都能透過來。
不怪他激動。
自打這位神通廣大的「王木木」同志退了江濱市的房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他手裡沒了那些品質極佳的糧食，好些挑剔的優質客戶都跑了，任他磨破嘴皮子說盡好話也拉不回來。
這不僅僅是少賺了錢，更是把他好不容易在江濱黑市建立起來的高端渠道招牌給砸了一半。
他能不想念這位財神爺嗎？
「我現在在京市發展了。龍哥你要是方便，有沒有興趣過來京市一趟，我倆碰個面聊一聊？」
雖然林知微話說得含糊，但龍哥聞弦歌而知雅意。
「方便！那可太方便了！」 龍哥幾乎沒猶豫，聲音里的興奮都快壓不住了，「王同志，我馬上安排一下，儘快過去！」
去！必須去！
京市是什麼地方？
天子腳下，臥虎藏龍，消費能力和渠道網絡根本不是江濱能比的。
他在江濱市做大了之後，本來就有不少緊俏貨要設法往關內、往大城市運，在京市他也不是完全沒有門路，有幾個早年過去、如今混得還成的「戰友」。
如果能借著王同志這條線，在京市紮下根，那不僅能重新拿到那些讓人眼紅的頂級貨源，還能一舉撬開京市黑市的高端市場！
就算一時半會兒插不進去，憑藉王同志的貨，他在京市做個二道販子，專門給那些有門路的人供貨，利潤也絕對可觀！
「好。到了京市，打這個電話找我。」 林知微報出了她家胡同口公用傳呼電話的號碼，這是她早就打聽好的，「就說找林知微。我平時上學，可能接不到，留個口信就行，我會回電。」
「明白！明白！林同志！」 龍哥心領神會，記下了號碼和名字。
看來這才是他的財神爺的真名——這也意味著，他們以後的合作會更深入。
龍哥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該帶多少本錢、帶哪些人手、走哪條線進京了。
掛了電話，林知微輕輕呼了口氣。
第一個白手套，搞定！
她沒有離開，又填了一張電話單。
這次的目的地是——滬市。
撥號，等待。
這幾年她人雖在東北，但心裡一直沒忘記滬市那個弄堂里曾給過原主一絲溫暖的人。
每年秋收後，她總會挑些上好的山貨、木耳、蘑菇，分別打包寄給梁家偉和孫小雅。
東西不算多貴重，卻是她一份心意，替原主謝謝他們當年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誼——畢竟，在原主父母雙亡、唯一的親人（大伯一家）都對她百般苛待、視若累贅的時候，他們這些沒有血緣關係、僅僅同住一條弄堂的鄰居，還能時不時偷偷塞給原主一點吃的、用的，這份善意，在孤立無援的少女心裡，曾是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光。
她既然占了這個身體，這份人情，她會替原主記一輩子。
不過，這還是林知微第一次主動打電話找梁家偉。
「餵？啥寧（誰）？」 聽筒里傳來一個略顯低沉的男聲。
「家偉哥，是我，知微。」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顯然非常意外：「知微？是你啊！你怎麼打電話來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梁家偉的聲音里透著關心，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這個鄰家妹妹，自從下鄉後，除了寄東西，幾乎沒主動聯繫過。
突然來電話，還是長途，由不得他不多想。
「沒什麼大事，家偉哥，別擔心。」 林知微語氣輕鬆，「就是跟你說一聲，我考上大學了，現在在京市讀書。是這樣的，我現在在學校有商品糧吃，下鄉掙到的工分糧就省下了不少，放著也是放著，不如補貼一下家裡呢。你最近要是有空，能不能來京市一趟，幫我帶回去給我爸媽？ 也省得我郵寄了，不安全。」
她說得像一個懂事、顧家、省吃儉用攢下好東西想著補貼父母的孝順女兒，語氣情真意切。
可她分明父母早亡，哪來的爸媽需要補貼？
這些話，聽在梁家偉這個混跡黑市的人耳朵里，立刻品出了不一樣的滋味。
這哪裡是讓他幫忙帶東西回家？
這分明是在問他：我手上有批糧食，人在京市，你有膽量過來做這筆生意嗎？
梁家偉握著老舊的黑色話筒，手心裡瞬間沁出了一層薄汗。
去北京做糧食買賣？！糧食可是現在最金貴、最要命的東西之一！
而且是在京市，天子腳下，管理多嚴？風險多大？
可反過來想，收益……恐怕也大得嚇人！
能讓知微特意打電話來，這糧食的數量，絕不可能是小打小鬧。
如果只是工分糧，她隨便去某個國營工廠家屬院走一圈，一準能快速處理掉，何必費這麼大週摺，讓他千里迢迢從滬市趕過去？
僅僅猶豫了幾秒鐘，梁家偉咬了咬牙，一股豁出去的勁兒沖了上來。
媽的，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在滬市這小弄堂里，他這輩子能看到什麼出頭之日？
這或許是老天爺，不，是知微這妹妹，給他遞過來的一根往上爬的藤！
抓住了，可能就真不一樣了！
「行！」 梁家偉聲音裡帶著一股決斷，「我這就去派出所開證明，儘快買票過去！到了京市，我怎麼找你？」
又一個白手套成了。
林知微嘴角幾不可查地彎起一抹細微的弧度。
梁家偉的機敏、決斷和膽識，沒有讓她失望。
他聽懂了暗示，也做出了選擇。
「到了京市，你打這個電話……」 林知微又將家裡胡同口那個號碼報了過去，又叮囑了一句，「就說找林知微。我平時在學校上課，可能接不到，你留個信兒，說清楚住哪兒，我會儘快聯繫你。」
「明白！放心！」 梁家偉應下，聲音里還殘留著激動後的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