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笑了笑,心說依據就在我腦子裡。
她不慌不忙,指著梅瓶肩部一處極隱秘的、被土沁掩蓋的暗刻紋飾:「陳教授請看這裡,這纏枝蓮紋的走筆,和南京博物院藏的那件曹家捐贈的青花筆筒,如出一轍。而且,這種特殊的蘇麻離青發色,在道光年間民用瓷器上極少見,多見於特定訂單。再結合器物整體的氣韻和老化程度,綜合判斷,我有九成九把握。」
雖然有溯源能力在,她是有十成的把握的,但是古董嘛,見仁見智,她不好把話說得太滿,畢竟她也不能暴露自己有溯源能力。
這番話,有理有據,聽得兩位教授心裡是既驚且疑。
這件梅瓶,他們反覆上手過,憑經驗斷定是道光年間的沒錯,胎質、釉色、畫工都屬上乘,但也僅止於此。
至於「曹家賀壽」之說,器物底部無款,流傳無序,他們壓根沒往那方面聯想。
可林知微言之鑿鑿,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又讓人覺得不像是在信口開河。
兩位教授有些拿不準了。
陳守拙推了推眼鏡,沉吟片刻,試探著問:「林同學,介意我找兩位老朋友過來,大家一起討論一下嗎?」
他的老友周其彧,那是京市博物館的館長,鑑賞眼力在圈子裡是數一數二的泰斗級人物。
本來這幾件東西,陳守拙就打算約周其彧一起掌眼的,只是前陣子忙,一直沒顧上。
如今遇到這麼個大寶貝,還冒出個言辭驚人的年輕高手,他這心裡跟貓抓似的,按捺不住了。
林知微落落大方:「當然不介意,陳教授請便。」
「好!好!」 陳守拙連忙起身去書桌旁抓起電話。
這年頭電話還不普及,陳教授家裡能有這部電話,足見地位。
他撥通號碼,語氣急切:「老周!有空嗎?趕緊過來一趟!我這有件老李送來的老物件,有個眼力驚人的年輕人說是道光年間揚州鹽商曹家賀壽定製……對對,就在我家!你快點!」
電話那頭的周其彧一聽「曹家賀壽瓶」,聲音都變了:「什麼?曹家那批東西不是早就散佚了嗎?……行行行,我馬上過去!十分鐘!」
掛了老周的電話,陳守拙又給老李,也就是東西的主人李天樑打了過去:「老李啊,你那天送過來的幾件東西里,有一件據說是……我讓老周來了,你也趕緊過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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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樑在電話那頭也是一愣,隨即聲音都變了調:「真的假的?老陳,你沒開玩笑吧?行行行,我馬上到!」
周其彧住得不遠,騎車很快就到了。
他是個精神矍鑠的老頭,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如鷹。
一進門,也沒寒暄,直奔主題:「老陳,東西呢?」
陳守拙指了指桌上那個紫檀木箱子。
周其彧湊過去,打開軟布,目光落在那個梅瓶上時,眉頭先是皺起:「這就是你說的大寶貝?看著確實是道光年間的,可惜……」
他剛想說「殘破了些」,眼角餘光卻瞥見站在一旁的林知微,以及她面前攤開的手稿。
再看陳守拙和方茹,神情都有些微妙。
「這位是?」 周其彧看向林知微。
「您好,我是林知微,京大77屆經濟系的學生。」 林知微禮貌地打招呼。
「經濟系的?」 周其彧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老陳,你說的眼力驚人的年輕人,原來是學經濟的。」
還沒等陳守拙解釋,李天樑也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問:「老陳,老周,哪個是定製禮呢?」
周其彧指了指桌子:「老李來了正好,老陳說這東西是揚州曹家賀壽的定製禮,你這個物主,自己知道這回事嗎?」
李天樑一愣,苦笑道:「周館長,您可別打趣我了。這東西是我太爺爺傳下來的,只知道是道光年的官窯風格,至於什麼曹家賀壽,我可從來沒聽說過。」
「林同學,我是京市博物院的周其彧,」 周其彧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林知微,「剛才聽老陳說,你對這件東西有不同看法?不妨說說,讓我們這幾個老眼昏花的,也開開眼。」
林知微也不怯場,走上前,再次拿起那個梅瓶,姿態從容:「這件梅瓶,從胎釉、紋飾、發色來看,確是道光年間無疑,這點我們達成了共識。請大家注意看這裡——」
她手指輕點梅瓶肩部那處極隱秘的暗刻紋飾,「這纏枝蓮紋的走筆,特別是蓮瓣的轉折處,有一種獨特的『一筆三過』技法,這種技法在道光民窯中極少見,但在南京博物院藏的那件曹家捐贈的青花筆筒上,我們可以看到幾乎一模一樣的筆觸。」
她又指了指瓶身的青花紋路:「再看這蘇麻離青的發色,雖然歷經百年,但那種深入胎骨的鐵鏽斑,以及藍中帶紫的呈色,在道光年間的民用瓷器上幾乎絕跡,多見於特定的皇家賞賜或高規格的定製訂單。結合器物整體的氣韻、修足的工藝,以及這種特殊的老化痕跡,我推斷,這極有可能就是當年揚州鹽商曹家為母賀壽定製的一批賀禮中的一件。」
這番話,有理有據,條理清晰,聽得周其彧眉頭緊鎖,拿著放大鏡湊上去反覆比對。
李天樑則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自家傳家寶:「林同學!你說真的?我家那破瓶子真是曹家賀壽的寶貝?那能值多少錢?能捐給國家嗎?」
林知微肯定:「八九不離十!」
「南京博物院……曹家捐贈的筆筒……」 周其彧喃喃自語,他腦子裡確實有這麼個印象,但具體的細節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他從隨身帶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一件小巧玲瓏的玉雕擺件,雕的是童子戲蓮的圖案,玉質溫潤,但有一道細微的綹裂。
周其彧把玉雕放桌上,「我這兒還有個東西,最近收的,有點拿不準。這玉質是和田籽料不錯,雕工也像是乾隆時期的,但這綹裂……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順便也讓這位林同學掌掌眼。」
這下,場面更熱鬧了。
三位鑑賞大家,加上一個深藏不露的「小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