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看向那玉雕,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信息流:
清乾隆年間蘇州專諸巷玉作,原是某王府小妾的陪嫁,後因變故流落民間,那道綹裂是當年摔落所致,雖影響美觀,但無損整體神韻,屬於瑕不掩瑜的典型……
她拿起玉雕,指尖摩挲著那道綹裂,語氣平靜:「這是乾隆年間的蘇州工,籽料沒跑。這道綹裂看著扎眼,其實是老傷,從包漿和沁色看,至少有兩百年的歷史了。這種程度的綹裂,在行話里叫『天裂』,雖是瑕疵,但無損其神韻。如果是乾隆時期的真品,又是蘇州專諸巷的手筆,其歷史價值和工藝價值,足以覆蓋這道裂紋帶來的品相損失。瑕不掩瑜。」
周其彧聽到「蘇州專諸巷」,手猛地一抖,差點沒拿穩手裡的放大鏡。
他死死盯著林知微,眼裡的震驚已經無法掩飾。
這些細節,連他這個老行家都需要反覆推敲才能確定,這個女學生竟然一眼就看出來了?!
周其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看向林知微的目光徹底變了。
之前還帶著幾分考較晚輩的心態,現在,那是實實在在的敬佩與惜才。
「小林啊,」 周其彧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著幾分親近,「你這眼力,真是神了!老陳,老李,我覺得林同學說的有七八分道理。這件梅瓶,必須上報文物局,請更權威的專家會診,但就目前來看,國寶級重器,當之無愧!」
他又轉向林知微,熱情地發出邀請:「小林,你這雙眼睛,是老天爺賞飯吃!你學經濟真是屈才了!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博物館兼職?或者,常來坐坐,給我們這些老傢伙噹噹參謀!」
陳守拙和方茹在一旁看著,心裡那叫一個遺憾。
這麼好的苗子,怎麼就進了經濟系呢?
方茹拉著她的手:「我們歷史系正缺你這樣的人才啊!考不考慮轉專業啊?」
陳守拙在一旁也點頭贊同。
林知微謙虛地笑道:「謝謝周館長,兼職就算了,我覺得學生還是要以學業為重。不過以後博物館那邊,如果有需要,我也願意盡一份力。」
她又看向陳守拙和方茹,語氣誠懇:「至於換專業的事,謝謝兩位老師的看重。我對歷史確實很有興趣,以後有機會,一定來旁聽,多向您二老請教。」
「哎,叫周館長就太生分了!」 周其彧臉上堆著笑,語氣熱絡得像老友,「小林啊,以後就叫我周伯伯!咱們這圈子裡,不看虛名,只看眼力。你這雙眼睛,比我們很多老傢伙都厲害!以後有空常去博物館找我玩啊!」
陳守拙和方茹也是連連點頭,看向林知微的眼神里,除了惋惜,更多了幾分相見恨晚的欣賞。
自家閨女帶回來的這舍友,簡直就是個寶藏!
站在旁邊的陳芳,整個人還處於「我是誰?我在哪兒?」的呆滯狀態。
她看看林知微,又看看自家父母和周伯伯、李伯伯那副談笑風生、引為知己的模樣,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有點轉不過彎來。
報到那天,她才剛知道這個舍友是寫《回城》和《鄉村女教師》的大作家;正式開學第一天,蘇曉梅和王丹還在宿舍里說,她是77屆全國文科狀元;結果,這還沒完……
她居然能跟自己那在學界泰山北斗般的父母,還有京市博物館的周館長,坐在一起侃侃而談?而且談的還是文物鑑賞這種高深話題!
陳芳只覺得林知微這個舍友簡直像個寶藏,你永遠挖不到底,也不知道下一層藏著什麼驚喜。
討論得太過熱火,時間不知不覺就溜走了。
眼看窗外天色擦黑,陳守拙說什麼也不讓眾人走了:「都別走!今天就在我家吃!小林,你也別推辭,就當嘗嘗家常菜!」
方茹也笑著附和:「是啊,知微,以後常來,就把這兒當你自己家。」
林知微推辭不過,只好留下。
周其彧、李天樑也聊得意猶未盡,就在陳家不大的餐桌上,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家常飯。
桌上無非是些炒青菜、燉豆腐、紅燒魚,但在座的幾位鑑賞大家,說起話來卻比飯菜還香。
席間,話題從梅瓶的「曹家賀壽」淵源,又聊到了歷代瓷器鑑定的門道,再扯到如今學術研究的風氣。
周其彧作為博物館館長,對林知微整理父親手稿的想法大加讚賞,直言現在市面上,這類書籍基本上算是空白。
「小林啊,」 周其彧看著林知微,目光灼灼,「你那手稿完善之後,一定要拿來給我看看!我可以幫你牽線,找出版社談談!」
林知微連忙舉杯:「謝謝周伯伯,那我就先謝過了。等整理完善了,一定第一時間給您過目。」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直到月上中天,林知微再三保證「以後有空一定去博物館幫忙」、「一定去旁聽」,陳守拙夫婦才依依不捨地送客。
周其彧拍著林知微的肩膀,連說「後生可畏」。
林知微萬萬也沒想到,今天本來只是來查點資料,結果,卻無心插柳柳成蔭,在京城高層次的文化圈子裡,為她撕開了一道口子。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林知微的大學生活過得那叫一個卷。
白天,她跟著蘇曉梅她們泡在圖書館和自習室,把經濟學專業的課業啃得扎紮實實;
晚上,回到家,在檯燈下繼續整理父親林文德的遺稿。
林知微不敢有絲毫懈怠,對照著從陳家借來的孤本、從圖書館抄錄的史料,逐字逐句地校對、增補、潤色。
哪些是父親當年的猜測,哪些是有據可查的定論,哪些是她見過的珍品實例,她都分門別類,用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歷經一個多月的查漏補缺、去偽存真,原本零散、甚至有些地方語焉不詳的手稿,硬是被她梳理成了一本結構嚴謹、圖文並茂的《瓷器鑑賞》。
全書從胎釉、紋飾、款識講到辨偽、收藏,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實操指導,堪稱這個年代文物鑑賞領域的開山之作。
書稿完成的那天晚上,林知微看著桌上那摞碼放整齊、字跡工整的稿紙,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不僅是完成了原主父親的心愿,也是她在這個時代,為文化傳承留下的第一個實實在在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