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站在原地,承受著教授的怒火和全班各色目光的洗禮。
但她不後悔。
有些話,總要有人說。
有些問題,總要有人問。
她只是做了那個戳破皇帝新裝的孩子,雖然這孩子可能會挨打。
「教授,我只是有一些困惑,想弄明白。」她最後輕聲說了一句,坐下了。
下課鈴響了。
但教室里反常地安靜,沒人立刻動彈。
所有人都看著林知微,眼神複雜。
孫教授夾著講義,臉色陰沉地大步離開了教室。
不到半天,「經濟系的林知微在孫教授課上放炮,被教授罵得狗血淋頭」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傳遍了校園的每個角落。
「聽說了嗎?經濟系那個新生狀元,在孫教授的課上公開反對計劃經濟!」
「何止!她還鼓吹市場經濟,說資本主義那套好!!把孫教授氣得夠嗆!」
「真的假的?這麼猛?」
「千真萬確!好多人都聽見了!問的問題那叫一個刁鑽……」
「譁眾取寵,思想有問題。」
在傳播中,事實迅速被簡化、被扭曲。
當然,夾雜在其中的,也有一小部分支持者:
「她敢講真話,有見地。」
「道理不辯不明,她的困惑也是我的困惑。」
林知微一夜之間成了風口浪尖的爭議人物。
事情遠沒有結束。
孫教授深感權威被冒犯,思想陣地被污染,當天就向系裡和校黨委遞交了書面反映,措辭嚴厲,稱林知微「思想有嚴重錯誤傾向,在課堂上公開散布懷疑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言論,影響極其惡劣」,要求組織嚴肅處理。
第二天中午,林知微就被叫到了系辦公室。
不大的辦公室里,坐著她的輔導員李老師,還有系黨總支的鄭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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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凝重。
鄭書記五十來歲,面色嚴肅,手指敲著桌面:「林知微同學,坐。」
「關於昨天你在孫教授課堂上的發言,系裡和黨委都很重視。孫教授反映,你的思想觀點,有嚴重錯誤傾向。這不是簡單的學術問題,是立場問題,是原則問題。」
輔導員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規勸:「知微啊,你是狀元,是咱們系重點培養的苗子,前途光明。怎麼能說那種話呢?要端正思想啊!」
「林知微同學,」鄭書記身體前傾,目光如炬,「你今天必須嚴肅對待。第一,深刻認識你那些言論的錯誤性質和潛在危害。第二,坦白交代,這些觀點是從哪裡來的?是不是私下接觸過什麼境外的刊物、收聽敵台?或者,有什麼人在背後影響你?」
林知微靜靜地聽著。
她當然清楚這次談話意味著什麼。
一份思想情況匯報或者談話記錄,一旦放入她的檔案袋,就像一枚隱形的刺,會在未來無數關鍵節點——畢業鑑定、分配工作、甚至以後的晉升審查——悄然扎她一下。
她或許不在乎一份鐵飯碗,但她不能不考慮許清桉。
他是軍人,他的妻子如果有「思想問題」記錄,對他的前途會是多大的影響?
「書記,輔導員,」她抬起眼,「我向組織保證,我所有的觀點,都來源於我自己的實踐觀察和思考。我在東北農村插隊將近三年,親眼看到了農村的實際情況,看到了集體生產中的活力,也看到了僵化體制下的浪費。
我沒有接觸過任何違禁的書籍或廣播,也沒有任何人指使我。
我提問,是出於對知識的困惑,是想弄懂理論和實踐之間的差距在哪裡。
如果我的提問方式不當,衝擊了課堂秩序,我向孫教授道歉。但我所說的藥廠和製衣廠的情況,都是事實。
最後,我還是堅持一個觀點:理不辯不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她語氣誠懇,不卑不亢。
書記和輔導員對視一眼。
林知微的態度出乎意料的鎮定,回答也滴水不漏。
她承認事實,這就讓「思想錯誤」的定性有些困難,畢竟她舉的例子,尤其是藥廠的例子,很難說它是錯誤的。
「事實是事實,但怎麼看事實,是立場問題!」書記語氣依舊嚴厲,「你用一個好的事實和一個壞的事實,就想推導出懷疑體制的結論,這是典型的以偏概全,是思想方法出了問題!你現在要做的,是回到正確的立場上來,重新學習,深刻反省!寫一份深刻的思想檢查,交上來!」
輔導員在一旁打圓場:「林知微同學,你的思考是活躍的,但要注意場合和方式。課堂是系統學習理論的地方,學術前沿的討論可以在課後、在研討會上進行。你作為大一新生,首要任務是打好理論基礎,不要急躁,更不要用不成熟的觀點去衝擊課堂秩序。」
「好的,書記、輔導員,我會認真反省,寫好檢查。」林知微點頭應下。
從系辦出來,林知微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這個時代那堵看不見的銅牆鐵壁的厚重與冰冷。
她知道歷史的方向,但她也知道現狀,所以她還沒有莽到直接說出「市場經濟更具備優越性」這樣的結論,而只是對計劃經濟提出一點質疑和思考,就已經遭受反噬了。
回到203宿舍,氣氛明顯不同了。
蘇曉梅看到她進來,眼神躲閃了一下,拿起飯盒匆匆說:「我去圖書館了。」
以前,她們四個經濟系的經常一起吃午飯、去圖書館。
何招娣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小聲勸了句:「知微,你還是好好跟孫教授道個歉吧,寫份檢查,這事就過去了。不然,影響多不好。」
說完,也拉著王丹走了。
王丹經過她身邊時,甚至沒看她,下巴微微抬著,仿佛與她劃清了界限。
她一直將教授和課本視為權威,林知微的質疑,在她看來不可理喻。
沈曼從床上探出頭,沖她豎了個大拇指,壓低聲音:「牛逼!知微!不過你也真夠虎的。」
陳芳放下筆,走過來,給她倒了杯水,低聲說:「我爸媽聽說了,他們讓我告訴你,你的思考很有價值,但要講究方法,注意保護自己。」
林知微接過水杯,溫熱從掌心傳來。
她看著眼前表現各異的舍友,心裡的迷茫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清明取代。
她並不後悔,她要學的,不是閉嘴,而是如何更聰明地,在這個時代發出自己的聲音,同時,保護好自己和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