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這邊的動靜，雖然不大，但也引起了附近幾個早到同學的注意。
有人探頭朝報紙看了看，又看看林知微，臉上露出驚訝、好奇、甚至有些複雜的表情。
「林知微在報紙上發表文章了？」
「真的假的？《京市日報》？」
「真的，我也看了，就發表在今天的《京市日報》上。」
「寫的啥？我看看……」
小聲的議論開始蔓延。
上次課堂風波的餘韻還未完全散去，林知微這個名字在班裡甚至經濟系本身就帶著爭議色彩。
如今，她竟然不聲不響地在報紙上發表了文章，這無疑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原本就不算平靜的湖裡。
林知微能感覺到周圍目光的匯聚。
有像章自亞這樣單純佩服的，有好奇探究的，有驚訝不信的，當然，也肯定會有不以為然甚至不屑的。
孫教授的支持者，或者那些堅信課本理論絕對正確的同學，看到這篇文章，恐怕心裡不會太舒服。
但她並不在意。
這篇文章的發表，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一種回應。
她只是將自己的困惑，轉化成了可供討論的學術觀點。
這比在課堂上爭辯一百句都更有力。
「只是結合自己看到的一些現象，做了一點粗淺的思考，畢竟，盡信書不如無書嘛。」林知微對章自亞溫和地說，態度既不張揚，也不過分謙卑，「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歡迎討論。」
章自亞用力點頭：「嗯！我覺得就應該多討論！不然學經濟幹嘛？不就是為了把國家經濟搞好嗎？」
上課鈴適時響起，打斷了她們的交談。
孫教授夾著講義，步履穩健地走進了教室。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全班，在經過林知微身上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那麼一瞬，眼神有些複雜，隨即又移開，恢復了平日的嚴肅。
最近，系辦公室向他傳達了姚副校長那邊的批覆：「林知微同學，成績優異，在學術上已有建樹。課堂提問雖然方式欠妥，但其內容是基於實踐調查，觸及了當前經濟學研究的前沿問題。這恰恰說明我們京大需要活躍的學術氣氛。對於這樣的學生，我們應該引導和保護，而不是簡單打壓。我建議，由系裡加強關心，引導她將觀察和思考轉化為紮實的學術論文。」
……
章自亞的主動搭話，仿佛只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接下來幾天，林知微明顯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了。
課間休息時，在圖書館查閱資料時，甚至在去食堂的路上，開始有不同面孔的同學，主動走過來跟她打招呼，或者乾脆停下來，就為了說幾句話。
「林知微同學，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真好！尤其是藥廠的例子，很實在！」 一個同系的男生，在去水房打水的路上碰到她，「我在工廠幹過兩年，有些事，還真是你說的那個理兒！」
「林同學，」 一個文文靜靜的女生，在圖書館，紅著臉小聲對她說，「你的文章給了我很大啟發。我以前總覺得經濟學高深莫測，全是公式圖表，看了你的文章才發現，原來可以離生活這麼近，還能用來解釋身邊的事。」
甚至有別系的同學，在校園裡認出她，也會好奇地問上一句：「是林知微同學嗎？我看了你那篇文章，關於計劃內外效率的那個……寫得真好。」
這些反饋大多直白，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坦誠。
他們未必完全贊同文章里的每一個觀點，但普遍認為，這篇文章提供了一個難得的觀察窗口，讓那些原本在課本里顯得抽象、甚至有些冰冷的理論概念，一下子變得有血有肉起來。
《從計劃內外的實踐差異，淺談經濟管理的活力與效率》這篇文章在京大內部，引發的波瀾是直觀的。
經濟系的老師們，在課堂上提到「理論聯繫實際」時，開始有人會以這篇文章作為正面例子，含蓄地給予肯定。
一些思想活躍的年輕講師，在課下與學生討論時，也會引用其中的觀點。
當然，孫教授和他那一派觀點相近的老師，對此保持了沉默。
但這沉默本身，在明眼人看來，已經是一種態度的軟化。
而文章的影響力，其實不僅局限於京大之內。
《京市日報》作為首都的重要黨報，其理論版在學術界和政策研究圈內，一直擁有特定的讀者群。
林知微這篇文章，因其獨特的學生視角和基層案例，以及那種在既定框架內努力伸展的建設性姿態，迅速吸引了一些真正關注現實經濟問題、思想相對開明的學者和研究人員的注意。
最先注意到這篇文章的，是京市及周邊高校、研究機構里的一部分中青年學者和教員。
這批人大多經歷過特殊年代的波折，對教條主義的弊端有切身之痛，思想更為開放活躍，迫切希望理論能真正服務於現實變革。
林知微的文章，恰好為他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案例。
「這個小同志，不簡單。」京市社科院經濟研究所的一位副研究員，拿著報紙對自己的學生說，
「你看她這個切入點，很小，就是兩個廠子。但以小見大，管中窺豹，直指當前管理體制中一個普遍性的僵化問題。
最重要的是，她這個『小』是建立在紮實調查基礎上的，不是空想。這種文風，值得提倡。」
另一位在大學裡講授政治經濟學的中年講師，在課堂上直接把它當成了補充材料：
「同學們總抱怨理論和實際脫節，覺得學了沒用。看看這篇，作者和你們年紀差不多，甚至可能比你們還小。人家怎麼就能從實際中發現問題，並用理論工具進行分析，還能提出自己的思考？這就是理論聯繫實際！」
甚至，在京城某個規格頗高的內部經濟問題研討會上，有人還引用了文章中的觀點，用以佐證「基層實踐已對現有管理體制提出新要求」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