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關注度的提升,一些學者不再滿足於私下討論,他們開始動筆。
有的文章表示基本贊同,並在此基礎上,引用更多數據、更廣泛的案例,對計劃靈活性的邊界和操作方式進行更深入的探討;
有的文章則提出不同看法,認為當前首要任務是維護計劃體制的嚴肅性,對市場因素的引入應持更審慎態度,並與林知微進行紙上辯論;
還有的文章,則從經濟史或比較經濟學的角度,對文中提到的現象進行溯源和橫向對比,使討論的維度更加豐富。
這些文章的作者,大多署名是「XX大學經濟系教師」、「XX研究所助理研究員」等,雖然觀點各異,有的甚至針鋒相對,但討論基本保持在學術探討的框架內,就事論事。
一個大一新生的文章,竟然能引發經濟學界這樣一輪質量不低的討論,這本身就成了一個不小的現象。
林知微自己,也陸陸續續收到了幾封通過學校信箱轉來的信件。
拆開一看,多是素未謀面的學者或研究人員寫來的交流信。
每一封信,林知微都認真讀了,能回的也都抽空回了。
能被這些素不相識的前輩認真對待,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然而,在這些信中,有一封讓她拿著信紙的手,微微頓住了。
信紙是那種帶紅色抬頭的公文箋,抬頭印著「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幾個字。
寫信人署名:吳景之,副研究員。
信的內容不長,措辭簡潔而鄭重,大意是說:
讀了她的文章,認為其中反映的基層實踐觀察頗有價值,視角新穎。
因此,想邀請她參加社科院經濟所內部舉辦的一個小型學術沙龍。
沙龍的主題是「當前經濟運行中的微觀活力問題」,時間定在四月最後一天的下午三點,地點就在社科院院內。
信中特別寫明,希望她能以基層實踐觀察者的身份,就她文章中涉及的案例和思考,做一個簡短的發言。
林知微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
那是中國經濟學研究的最高殿堂之一,是無數經濟學子仰望的地方。
那裡的學術沙龍,出入的可能是她只在教材和報刊上見過名字的前輩。
而現在,一封來自那裡的邀請函,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裡。
而「吳景之」這個名字,林知微並不陌生。
在後世,她曾在報紙上、在學術刊物上、在各種經濟改革的回顧報導中,反覆看到過這個名字。
他是中國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之一,也是市場經濟改革最重要的倡導者和推動者之一。
他的文章,他的觀點,曾經影響過一代經濟學子和政策制定者。
這樣一個人,竟然親自給她寫了一封信,邀請她去參加社科院內部的學術沙龍。
這等於是,他幫她輕輕推開了通往中國頂尖經濟學界的一扇門——
不是讓她趴在門縫上看一眼,而是請她進去,坐下來,和那些真正在為國家經濟政策出謀劃策的人,平等地交流。
林知微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知道,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她的思考,她的聲音,被這個時代真正需要她的人聽見的機會。
與此同時,隨著文章在校內引發的討論持續發酵,林知微明顯感覺到,宿舍里的氣8氛變得更加微妙了。
蘇曉梅、王丹和何招娣,現在見到她,已經不會像之前那樣假裝沒看見、繞著走了。
畢竟風頭已過,她沒有被處分,反而還在報紙上發了文章,連繫里老師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但要說回到以前那種親密無間、說說笑笑、互相占座、一起吃飯的親密狀態,那也是不可能的。
再想回到從前那種無話不談、,是不可能了。
大家心裡都橫著那道坎兒。
見了面,會點點頭,乾巴巴地打個招呼:「回來了?」「嗯,回來了。」
然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尷尬。
林知微心裡清楚,她們不是什麼壞人。
在那個剛剛過去的、人人自危的年代裡,趨利避害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考上大學不容易,誰也不願意因為和一個「有問題」的人走得太近,而葬送了自己來之不易的前程。
她理解,也談不上原諒不原諒,只是心裡那道界限,已經劃下了。
她知道,經過這件事,她和蘇曉梅、王丹、何招娣之間的關係,大概也就止步於此了。
普通同學,普通舍友,見面能客氣地打個招呼,就夠了。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痕。
想通了這一點,林知微便也不再強求。
她回宿舍的次數越來越少,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取東西,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外面。
好在,她還有沈曼和陳芳。
沈曼依舊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絲毫不受宿舍氣氛變化的影響。
每到午飯時間,她就會大大方方地來敲林知微的桌子:「走啊知微,吃飯去!今天食堂有紅燒帶魚,去晚了可沒了!」
陳芳也還是一如既往地溫和,偶爾會來找她一起去圖書館,路上聊幾句最近的見聞和家裡的事。
她們的存在,讓林知微在校園裡不至於太孤單。
如果中午不想在宿舍待著,或者想安安靜靜地休息一會兒,林知微就會騎車回成府村那邊的院子。
那裡清淨,沒人打擾。
她鎖好院門,閃身進入空間。
空間裡永遠是那副生機勃勃的模樣,莊稼長得正好,藥材散發著清冽的香氣,小河裡的魚蝦悠閒地游弋,小山上的動物在慢悠悠地吃草。
她常常就地取材,給自己做一頓簡單又豐盛的午餐。
切上兩碟薄薄的羊肉或牛肉,在滾水裡一燙,變色即撈,蘸上用芝麻醬、韭菜花、腐乳汁調好的小料,入口鮮嫩,滿嘴生香。
再配上一碗用空間大米煮的白米飯,這樣一頓飯吃下來,身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