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下注,卻願為星火。」皇帝緩緩重複一遍他的話,隨即慢慢走向御座,「你可知,星火最是無常。若不得風助,便轉瞬熄滅,化為灰燼;一旦借得勢焰,亦可焚盡草木,連點火之人亦會灼傷。做星火,一樣是賭,只不過,你不肯親口認下這個賭局罷了。」
童汝昀此時心中一片冰涼,卻只叩頭,一句話也不再解釋。
可御座之上的帝王看得通透,童汝昀嘴上不言賭字,可甘願做星火的那一刻,前程、名聲,乃至整個童家,早已經押在了局中。
「陛下明鑑。」幾息之後,童汝昀終於開口,「臣不願賭輸贏,只願辨是非。火起於隙,意在焚除朽腐,而非燎原毀盡根基。倘若一味縱火,傷及家國根本,便非臣之本心。」
皇帝聽到這句話,不覺輕笑一聲,童汝昀這話,既是應下他的期許,又守住底線,不肯做他不擇手段的刀。
「好一個辨是非,不賭輸贏,回去吧。」皇帝沒有再說太多,便打發他回去,可當童汝昀快要退出殿中時,身後又傳來皇帝的聲音:「星火何時引燃,要看天時,也要看朕的意思,懂麼?」
童汝昀立刻跪下:「臣明白。」
終於,童汝昀引對結束,回到了翰林院中。
等下值之後,張驥與童汝昀同坐車內,童汝昀將與陛下的對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張驥道:「不錯。」
童汝昀心頭沉沉,低聲發問:「如此,便是當真入局了?」
張驥點點頭,隨即說道:「若無意外,你與你父親總有一人要離開京城,就看陛下日後如何排布了。」
回到家中,童徽又將童汝昀叫到書房:「我聽聞,陛下今日又召你了?」
童汝昀點點頭,童徽問:「陛下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只是尋常講經罷了。」童汝昀隱去殿中兇險,沒有直言內情。
「對了,今日有人托工部同僚來打聽我的口風,問及你的親事。」童徽聽後神色鬆弛一些,不經意地說道。
童汝昀瞬間眉頭緊皺,他原以為悅兒的親事定下來了,童徽就不會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了,萬萬沒想到,轉頭就輪到了自己。
童徽看著童汝昀眉頭緊皺的抗拒模樣,問道:「你不想成親?」
「不想,一來,咱們如今置辦悅兒嫁妝,本就艱難,再談及我的婚事,更是難上加難。」童汝昀不假思索地回應。
「二來,男子不立業何以成家?我如今初立朝堂,無任何成就。再說了,本朝仕宦本身成家就晚,男子二三十成家乃是常事,更不必說杜少陵三十成婚,白樂天娶妻之時已三十有六,曾南豐三十二歲娶妻,還帶著一眾妹夫上京趕考。」童汝昀一臉義正言辭。
童徽氣得臉都綠了,還沒來得及反駁,童汝昀又繼續說道:「更不要說,我先生也沒有成家,太先生亦是三十五歲才成家。」
這下直接觸怒了童徽,他無法想像自己的嫡長子,竟要效仿師門前輩,拖到三四十歲才談及婚娶,不由得憤然斥道:「你們這師門莫不是有什麼古怪!照此行事,師門之中儘是獨身之人,日後何以見世人?何以見祖宗?傳宗接代,本就是你身為嫡長子推脫不得的本分!」
童徽倒是罵痛快了,可童汝昀半點反應都沒有,面色平靜無波,就像是童徽剛才所問不過是「今日吃早食沒有」這樣的問題。
童徽死死盯著他,從開始的憤怒,轉而變為疑惑,猛的眼睛睜大,好像又帶上了一絲痛心和瞭然。
「汝昀,你,你老實和爹說,你莫不是,心悅男子。」童徽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發顫,他實在怕聽到肯定的回答,恨不能直接將自己的耳朵關起來。
「父親!你在想什麼,我沒有!」童汝昀震驚不已,萬萬沒想到童徽竟然以為自己有分桃斷袖之癖好。
童徽聽到回答,重重癱坐在椅子上,撫了撫自己的胸口,還好還好。稍稍定了定心神,他看著童汝昀苦口婆心地勸:「既然並非如此,那你便要早早定下親事啊,好讓家裡人安心。」
「我如今若是定下親事,家裡人才要把心懸在嗓子眼。」童汝昀解釋道,「眼下時局波詭雲譎,朝堂禍福朝夕難料。倘若來日我身遭不測,豈不是耽誤了人家姑娘一生青春?」
「昀兒,你就是思慮過重,哪有那麼嚴重?」童徽覺得童汝昀言過其實,一個小小的翰林編修,哪有那麼大影響。
童汝昀深吸一口氣,知道此事再也瞞不住,便對著童徽將今日引對的內容說了一遍。
隨著他緩緩講述,童徽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神色越來越沉重,到最後,心底已是一片惶然。
官場沉浮數十載,他如何不懂其中利害。這一局,成則家族扶搖直上,享盡榮華;敗便是身死家滅,宗族傾覆,一切化為泡影。
「我當真不知道,童氏一族有你,是福還是禍。」童徽啞著聲音,無力地說道。
「可後世史書,便定會這般書寫麼?」童徽搖了搖頭,滿是悲涼,「史官之筆,從來未必公允,你的是非功過,不過是簡冊上寥寥數語,弄不好,還要落得遺臭萬年的下場。」
童汝昀沒有辯駁,他走上前去,自筆架取下毛筆,鋪紙研墨,落筆寫下一首詩:
自古功名亦苦辛,行藏終欲付何人。
當時黮闇猶承誤,末俗紛紜更亂真。
糟粕所傳非粹美,丹青難寫是精神。
區區豈盡高賢意,獨守千秋紙上塵。
寫罷,擱下毛筆,對著童徽深深一揖:「父親,孩兒告退。」說罷轉身退出書房。
童徽將這首詩念了一遍,這是臨川先生的《讀史》,讀完之後,他將宣紙輕輕放下,獨坐空寂書房,一聲苦笑,從臉上蔓延開來。
他年少時中進士,又何嘗沒有想過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即便為之身死,也絕不後悔。
可宗族的人命背在肩上,便壓的他喘不過氣來,他不敢行差踏錯一步,唯恐對不起族人。
如今,他的兒子還是走上了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