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汝昀從殿中退出來,回到值房之後再沒說一句話,一直等下值和張驥坐在同一輛車上,童汝昀才將與皇帝的對話全盤托出。
「眼下是進也不得,退也不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張驥不由得嘆道,朝中局勢變化莫測,誰也無法掌控。
半個月後,淮安府的家眷盡數抵達了京城。
一行人車馬僕從簇擁,浩浩蕩蕩停在童府門前。童徽立在階前相迎,面上雖然沒有放縱大笑,眼底卻是藏不住的喜色。他抬眼清點家眷人數,掃過一圈。
「怎麼沒見昕兒?」童徽點了一下人,發現二兒子怎麼沒在。
剛下車的薛雪連忙跨步上前回話,神色間滿是憂色:「老爺,昕兒決意明年下場科考,便請先生一同回老家苦讀,待科考結束再赴京城團聚。」話說到此處,她語聲帶上哽咽,「只是留他一人在老家,也不知能不能照管好自己。」
「哭什麼,孩子有心向學,這是好事,你一天只知道哭,這才剛來京城第一天,沒得觸了霉頭。」童徽正高興呢,薛雪一哭,童徽心中立刻生出一些煩悶來。
薛雪被他一頓訓誡,只得強把淚水憋回眼底。
一家人進了院子,收拾好之後,童悅又正式行了大禮。
楊玉鈿抱著瓊音,笑著說:「這京城水土是好,半年時間,咱們悅兒看著出挑了不少。」
坐在一旁的珍兒笑道:「正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大小姐本就才貌兼備,如今更是出挑,也難怪孫家那般急切,早早便定下這門親事。」
這話一出,楊玉鈿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她在淮安府聽聞童悅與孫家締結婚約一事,一連好幾夜輾轉難安。
童悅只比周芸兒稍長,如今已然敲定高門貴婿,可她的芸兒,卻依舊困在清溪鎮,日子過得清苦寥落。兩相比較,一股鬱氣堵在心口,但此時卻又不能當眾顯露半分。
童汝明不願意聽一家子女人的唇槍舌劍,便獨自待在門口,一直等著童汝昀回家。
今日原本為休沐日,可最近皇帝召見童汝昀頗為頻繁,今日一早,他便又被叫走了。
汝橋趕著馬車,突然對童汝昀說:「少爺,門口好像是三少爺。」
童汝昀掀開車簾,定睛一看,果然是長胖不少的童汝明。
童汝明見車子駛過來,不停的招手,待童汝昀從車上下來,他一下子上前撲進童汝昀的懷中:「大哥,你有沒有想我啊?」
童汝昀無奈點點頭,嘴裡回道:「想的,想的,自然是想的。」兄弟兩人這才朝著正堂走去。
踏入正堂,滿目皆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童汝昀一時都有些恍惚。他上前,先向童徽、楊玉鈿行過大禮,又對著薛雪與珍兒拱手致意。
關於府內居所的分配,童徽原本打算給楊玉鈿撥一處偏僻小院,依舊做佛堂讓她度日便罷。
可如今他身在京城為官,最怕外界傳出家中薄待正妻的閒話,加之兒女陸續到了議親的年紀,家宅體面萬萬損毀不得。幾番權衡,終究還是讓楊玉鈿居於正房院落。
至於薛雪與珍兒,再也不能如在淮安府一般各住一院,二人便同綠宓一處,安置在同一院子中。
薛雪回到自個的房間,看著這狹小的地方,不禁抱怨:「唉,原以為京城富麗堂皇,誰知道在京城竟比在淮安還要憋屈,這小小的房間,晚上我就是打個噴嚏翻個身,只怕隔壁都能聽的見。」
梅兒連忙做出一個噓聲的手勢,指了指左邊,提示薛雪旁邊便是珍兒的房間。
「我還怕她聽見,一個丫頭出身,整日裡裝腔作勢的寫字作畫,看著便令人作嘔。」薛雪嘴上說的厲害,聲音卻越來越小。
隔壁的珍兒和果兒聽的清楚,果兒面上露出尷尬的神色,珍兒一邊笑著,一邊在紙上寫下:「不與傻瓜論短長。」
果兒探頭一看,主僕兩人全都笑了起來。
「果兒,你去把我這段時間寫的小詩都拿過來,我挑幾首好的,到時候給老爺瞧瞧。」
果兒連忙應道,便趕緊翻身去找。
正院之內,楊玉鈿環顧正房,心中不禁想,童徽對自己的芥蒂,或許已經淡去幾分。想到此,她便喚來忍冬:「你去書房,請老爺過來歇息。」
話剛出口,轉念又覺不妥。便重新上妝更衣,抱著瓊音,親自去往書房。
「見過太太。」守在門外的童藝連忙行禮。
童徽聽見外面動靜,本打算遣人叫楊玉鈿自行回去。可轉念一想,家眷初抵京師,若是第一晚自己便宿在妾室房中,傳出去好說不好聽。權衡片刻,他開口道:「讓太太先回正房,我處置完手頭公務,稍後便過去。」
楊玉鈿現在也學聰明了,不再逼著童徽,她抱著瓊音又回正房去了。
二更時,童徽終於從書房過來,楊玉鈿正坐在床上逗瓊音玩,幾個月的孩子,笑的咯咯咯,童徽一瞬間,竟然有種溫馨的感覺。
楊玉鈿見童徽過來,趕忙下床幫他掛衣服端茶水,童徽說:「一路舟車勞頓,你不必事事親為。」
「能為自己的夫君做這些,無論是哪個做妻子的,心裡都只覺歡喜。」楊玉鈿溫聲細語的說著。
忍冬見了,連忙讓奶娘來將瓊音抱走了。
兩人躺下,童徽對著她說:「你好好做個太太,不要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該有的體面我都會給你的。」
楊玉鈿連忙靠在童徽的臂彎里,乖順地點了點頭。
另一邊的小院裡,珍兒已經早早上床躺下了,果兒問:「姨娘,還要等老爺嗎?」
「傻果兒,自然不用等的,這是來京城第一天,老爺自然要待在太太屋裡。」
珍兒轉過身看著果兒,「我前兒教你背的詩,你會背了嗎?」
「嗯嗯,葉細枝柔獨立難,誰人抬起傍闌干。一朝引上檐楹去,不許時人眼下看。」果兒搖頭晃腦的背了起來。
「一朝引上檐楹去,不許時人眼下看。」珍兒也跟著念了一遍,隨即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