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聽罷一怔,不由得笑了出來:「以十八弟的性子,倒也未必沒有這個可能。」
「我看,還是要找點事情給他做。」皇帝閉眼說道。
帝後此番密談,宮外無人知曉,潁川郡王自然也一無所知。
內室之中,他對著貼身侍從,嘴角揚得老高:「當年胡升之竟敢罰我手板,如今我偏要娶他的女兒,倒要瞧瞧他能如何,說不得還要低頭來求我。」想到此處,他忍不住朗聲笑了出來。
侍從一邊整理案上物件,隨口試探:「郡王,當真僅僅是為了此事?」
「不然還能為了什麼。」潁川郡王橫了侍從一眼,語氣故作強硬,片刻之後,又忍不住低聲補了一句,「只不過胡升之這老頑固,女兒倒是生得極好。」
「郡王可還記得,少時您曾見過這位胡家三小姐?」侍從又問。
潁川郡王搖了搖頭,身子往後一倒,躺倒在床榻上:「不記得,退下吧,本王要歇息了。」
侍從聞言含笑躬身告退,潁川郡王平日說話素來隨性,張口便是「我如何如何」,唯獨心口不一、刻意說謊之時,才會端起身份,對著下人自稱「本王」。
房門合上,室內只剩微弱燭光,潁川郡王方才閉上的雙眼,此時又睜開了,愣愣地望著床頂。
方才,他是在說謊。
胡清榮,他一直都記得。
那年他九歲,胡清榮方才七歲。彼時因他氣走多位講師侍讀,皇帝命胡升之對他嚴加訓導,甚至可以實施夏楚之罰(打戒尺或者荊條)。
一日課業,他背不出書,便挨了手板。他自打出生,便只挨過皇帝和太后的打,哪裡容忍得了一個臣子罰他,於是心氣難平,他帶著一眾侍從伴讀,徑直闖到胡府胡鬧泄憤。
混亂之中,他看見胡清榮立在焦急不已的齊夫人身側,安安靜靜站在那裡,一雙眸子冷冷望著他,那眼神,竟如同在看一隻撒潑的猴子。
不多時胡升之便得到消息回府,又攜了太后的懿旨。雖未再責打他,壽康宮的內侍卻直接上前,將他扛起,硬生生塞進回宮的馬車。
他被人扛著塞進車廂,覺得丟人不已,正要放聲哭出來,卻先聽見胡府院落里,傳來一陣女孩的哭聲。
後來他打聽了,那女孩就是胡三小姐胡清榮,那天,胡升之把所有氣發在家人身上,胡清榮母女被胡升之厲聲責罵。
未曾想多年之後再度相遇,這女子竟還敢私下打趣他,當真是膽大包天,天香國色……
想著想著,潁川郡王便沉沉睡去了。
次日一早,他才剛起身,門外便傳來傳旨內侍的聲音。
「陛下有旨:翰林院纂修實錄,著潁川郡王為提舉官。」
潁川郡王睜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看向傳旨內侍:「臣尚未出閣,按例本不該涉足朝政事務。」
「郡王,陛下言道眼下人手吃緊,便要勞郡王分擔差事。」內侍壓低聲音補充,「陛下另有吩咐,命郡王每兩日前往翰林院一次,知悉纂修進度即可。」
「兩日一回,可我還要入館進學!」潁川郡王還想爭辯。
內侍只一味賠笑:「郡王,今日便該過去看一看。」說著,便將聖旨遞給潁川郡王。
待內侍離開,潁川郡王打開聖旨一讀,更是氣個仰倒:「席慶靈於帝胄」,這是說他是皇室血脈,富貴是天生的,「自居禁掖,謹循保傅之箴」是說他還未出閣,這提舉官算是給他的格外恩賞。
「這恩賞還不如不給。」他小聲自言自語。
「郡王,尚在妙年,已懋溫文之德,陛下在夸您。」
「勤勉、溫文,你覺得哪個是說我的?」潁川郡王反問,繼而又說道,「再看這一句,董正史牒,褒善貶惡,實惟汝能。我都不知道我竟然有這樣的能力。」潁川郡王無奈端起茶,一飲而盡。
「郡王,這有酒。」旁邊侍從連忙將酒遞過去。
「我等會還要去上值,喝什麼酒!」他氣憤道,「陛下就差直接說,你雖然沒有什麼能力,又不思進取,整日懶怠,但你作為我的親弟弟,我不想看你整日裡閒著,就想給你找點事做。」
不過,他雖然惱怒,卻也無可奈何,只得草草整理穿戴,動身前往翰林院。
到了院中落座,翰林院一眾老臣早聽過他的名聲,誰也不願上前搭話,便一齊推了童汝昀出來應對。
「咱們這院內,只童編修與潁川郡王年紀相仿,還是童編修去更為合適。」
童汝昀無奈,只得硬著頭皮進去,行罷大禮,便逐條為潁川郡王講解實錄纂修的章程與現下進度。
潁川郡王聽得十分專注,每逢童汝昀停頓抬眼望過來時,還投去讚許、以示知曉的眼神。待童汝昀講完,他頷首道:「童編修敘述條理分明,敘事詳實,做得甚好。罷了,你退下吧。」
童汝昀依禮躬身告退。回到值房,同僚紛紛詢問情形,童汝昀答道:「郡王聽得十分專注,舉止端嚴,並無不妥之處。」
「怎麼會,難不成,郡王真的改了性子?」老臣們紛紛搖頭,並不相信。
另一邊,潁川郡王已經登車返程。馬車內,侍從開口:「今日郡王倒聽得十分認真。」
潁川郡王懶懶靠在車壁上,淡淡一笑:「我方才壓根就沒過腦子,只是這終究是陛下交辦的差事,若是做得一塌糊塗,豈不是折損陛下的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