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亭域聽完這句話,怔怔望著童汝昀,久久沒有出聲。
「只要她活著就好。」很久之後,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睛緊緊地盯著眼前的紫團參。
童汝昀這一句話,像是突然撥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原來如此,你說的是有幾分道理。」鄭亭域輕輕嘆了口氣,把錦盒合攏,拿著紫團參便離開了翰林院。
回到家中,老劉早已在門口等候,見童汝昀回來,他立刻上前低聲稟報:「公子,周熾那邊有動靜了。」
「怎麼說?」
「周熾那邊,已經拿到周策李代桃僵的實證,只是,」老劉有些疑惑,「周熾年紀雖小,城府卻極深,目前尚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童汝昀微微一笑:「說明這周熾是個所圖甚大的人,周策栽在他的手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而此時,身在滄州的周熾與遠在京城的童汝昀簡直心靈相通,當他得知周簡乃是周策李代桃僵,心中便有了將周策一舉除掉的想法。
唯獨呂太太,讓他遲遲難以決斷。他雖自襁褓之中便過繼給呂太太,但與呂太太算不上骨肉情深,相處之間始終隔著一層。
可這麼多年,她雖是名義上的母親,衣食供給上卻從未虧待過半分,他如今周家商行少東家的身份,也是仰仗她才得來。
幾番權衡思慮,周熾心中定下主意:周策絕不能留,倘若呂太太願意親自出手了結周策,他便不將這樁秘事捅到宗族,也不呈報官府,留她體面。
一月後,周熾回京城,準備商行調貨的事情,到了周家門口,他坐在車上久久沒有下來,直到呂太太從外面駕車歸來,他才下車請安。
「熾兒,你怎麼回來也沒有提前告訴母親一聲?」呂太太十分驚訝。
「母親,孩兒此番回京是為商行調貨,事出倉促,還未來得及寫信。」周熾跟在呂太太身側,「近日入庫的一批藥材品質低劣,篩揀剔除殘次之後,存量便有些不足。」
呂太太一聽這話,皺了皺眉:「我今天出去也是為了這回事,已經查了好幾個鋪子,確實有些問題,正準備過兩日便讓簡兒回雍州去重新進一批。」
周熾聽到這裡,心裡便涼了半截,他故意問道:「母親為何不讓富叔回去採購呢?」
這話一出,呂太太立刻轉身看向周熾,只一瞬,眉梢眼角便已經漫上了笑意:「上次簡兒採購的藥材有些問題,想來是那些藥農見他面生又年輕欺負他的,如今再讓他回去,一是歷練,二也是敲打那些藥農。」
「是兒子思慮不周了。」
兩人進了正廳,周熾喝了杯茶,說了一下河北商行的情況,便回自個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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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公,你附耳過來,我有話交代。」待周熾奶公過來,周熾便在他身側耳語一陣,隨即又裝作無事道,「奶公,我下午便去京中的商行巡查一遍,你陪著我。」
「是,少爺。」
待下午周熾巡店回來,又同呂太太及周簡吃過了飯,便回到自個院子裡,將白日裡安排的人都叫了過來。
「說說,具體是怎麼個情況?」周熾直接問道。
「花園中確有新翻的土,我沒敢整個刨開看,只輕輕攪動聞了聞,是藥渣。」
「廚房泔水中也有些藥渣,太太院裡的人說是為太太熬的藥膳。」
周熾聽完,揮手讓幾人退下,他的想法驗證了:呂太太有了身孕,而且並沒有流掉這個孩子的想法。
他今日站在呂太太身側,便聞到了她身上若有似無的藥味,大約是菟絲子和桑寄生,且呂太太身上的脂粉味淡了很多,他便起了疑心。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這麼看來,呂太太是想要將他取而代之了,他絕不容許。
「奶公,明日我們便返回滄州。」
「少爺,不查了嗎?」
「已經不必查了,所有的事情如今都清晰了,我只需回去,將所有證據整合清楚便可以了。」
周熾的奶公望著周熾的側臉,心中暗自唏噓。外人眼裡,他是風光體面的周家少爺,可自記事起,便步步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如今連名義上的母親,都已經盤算著要將他取而代之。
「奶公,你說,我要不要再給母親一次機會?說不定她只是一時糊塗。父親逝去多年,長夜孤苦,一時寂寞,也並非全無可能。」周熾低聲問道。
周熾奶公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話,只能長嘆一聲。
「罷了,這麼多年,我們總有幾分母子情分在,我便再試一試母親,看她是否願意迷途知返。」
第二日早飯,周熾特意起得早,到正廳陪呂太太一同用膳。
「母親,義兄,昨日我去各商行查看,竟然聽到了一樁消息。」
呂太太不知道他賣的什麼關子,於是便順著他的話頭說:「什麼消息?」
「聽說韓相的七夫人懷孕了,最近好多官員將上好的藥材流水一般的送進韓相府中,連咱們商行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熾弟,這已不是新聞了,整個京城都知道這件事情,若是此次七夫人誕下一子,那可保七夫人娘家三代富貴無憂了。」周簡笑著談論。
「的確如此,只是韓大公子可是過繼嗣子,若是韓相有了親生子,那韓大公子處境豈不尷尬。」
呂太太握著銀勺的手微微一滯,不覺握緊了銀勺,銀勺輕磕瓷碗,一聲細脆輕響。
她定了定神,緩緩說道:「韓大公子乃是韓相原配嗣子,又與胡府二小姐成婚多年,自然是根基穩固,再說了,韓相府中的事情哪是我們這些升斗小民敢隨意揣測的。」
「母親說得極是。」周熾點點頭,不再多說。他已經提醒過呂太太了,但目前看來,他這位母親,並沒有回頭的想法。
一旁的周簡也不是傻子,他面上笑著,卻已經與呂太太交換了好幾次眼神,既然周熾話說到這裡,那他們兩人便不能不早早設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