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令童汝昀震驚的不止這件事。
十日後,老劉直接跑到了翰林院門口等著童汝昀。童汝昀中午吃飯時,看到老劉,驚訝問道:「表叔,你怎麼在這啊?」
老劉拽了一下童汝昀的胳膊,童汝昀對張驥道:「先生,您先去吃,我馬上過來。」隨後他又問道,「怎麼了!」
「大少爺,周策死了,周家下人的說法是自縊。」
童汝昀猛地對上老劉的眼睛,心中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不可能。
「大少爺,消息絕對準確,人已經草草收斂,只運回雍州下葬。」
「確定?」
「消息不會錯,是周家宗族那邊傳出來的,府里下人私下都在議論,說是他中飽私囊,怕被告官,就自縊了。」老劉低聲道。
童汝昀擺擺手讓老劉先回去,繼而朝著小酒館而去。
自縊而死?世上什麼人都有可能自縊,唯獨周策斷不會。那般自私陰狠之徒,但凡尚有一線生機,便絕不會輕言赴死。
張驥看著童汝昀心不在焉的樣子,詢問道:「我怎麼看你今日心不在焉,發生了何事?」
「只是突然聽聞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人自縊離世,我覺得恍惚不已。」
張驥瞥了一眼童汝昀,問道:「何人,我可認識?」
「是我繼母的親子。」童汝昀直接道。
張驥可是知道楊玉鈿對童汝昀兄妹所做的事情,他拍拍童汝昀的肩膀:「人各有命,你不必太過掛懷。」
童汝昀思慮再三,還是將心中疑問說了出來:「先生,我總覺得他死的蹊蹺。」
「其實這件事若是與你無關,你不必太過牽心,若你還是想要找一個答案,那便去尋京兆尹吧。」
童汝昀到底受不了這種有事懸在心間的感覺,實在讓人坐立難安,於是當日下值便給京兆尹遞了帖子,約定第二日下值後相見。
京兆尹與童汝昀素無往來,倒是和童徽在防汛時打過交道,對童徽印象頗好。如今見童汝昀前來,有些詫異:「賢侄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童汝昀從容拱手:「晚輩聽聞周家商行有一叫周簡的人亡故,我與他是同鄉,又與他舅舅是舊識,說來也算有幾分淵源,故而多關心兩句。」
京兆尹聞言瞭然,便知道童汝昀這是想要問一問此案情形,此案已然清晰明了,如今即便說出來,也不算透露了什麼,於是便遣人傳師爺前來說明。
師爺言道:「周家報上來的案由,說是周簡奉乾娘呂錦春之命在雍州採購藥材,但此人品行不端,中飽私囊,剋扣商行銀錢。前幾日聽聞周家少東家清查帳目,眼看事情就要敗露,他心中懼怕,一時想不開,就尋了短見自縊身亡。」
童汝昀垂著眼,面上做出唏噓惋惜之態,輕輕嘆了幾聲,又問了兩三句關於周簡案情的事情。
京兆府尹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笑著說道:「賢侄有事,不妨直說,你父親為人清正,我們也有幾分交情,若我幫得上,自然給你行個便宜。」
「只是依晚輩所知,周簡的性情,實在不像是會自盡的人,此事委實出人意料。」
京兆府尹看了一眼師爺,那師爺繼續開口道:「仵作已經驗過,周簡腦後分八字,索子不交,確係自縊而亡。」
童汝昀長嘆一聲,一臉痛惜地向京兆府尹告辭離開了。
待坐回馬車,車簾落下,方才那副悲憫的神色盡數褪去。
他斜靠在車壁上,反覆思忖。縱然仵作已經出具定論,他依舊篤定,周策之死,內里必有隱情。
突然,一個大膽的念頭慢慢浮上心頭。
周策這一死,最大得利之人便是呂太太,周策知道她所有隱秘,是她手上的一把刀,如今刀要反噬,便乾脆折了。
與此同時,周宅花廳之中,一眾周家長輩聞訊前來弔唁。
呂太太一身素色襦裙,眼眶紅腫,臉上淚痕未乾,瞧著一副悲慟難抑的樣子,偏又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對著宗族眾人哽咽開口。
「簡兒這孩子,素來與我投緣,便認了我做乾娘。我想著給他一份差事,派他打理藥材採買,本意是給他歷練的機會,盼著他將來能站穩腳跟。誰能料到,他竟貪心犯了錯,私吞商行的銀錢。」
她瞥了眾人一眼,見大家都無動於衷,於是拿出帕子隨意按按眼角,聲音發顫:「帳目一查,事情兜不住,他竟連直面罪責的勇氣都沒有,就這麼自縊了。這般收場,叫我日後該如何向他家裡人交代啊。」
廳內眾人依舊緘默不語。就在此時,門外僕役高聲通傳:「太太,少爺回來了。」
眾人聞聲齊齊望向門外。
只見周熾與平常穿戴並無二致,進來正堂端正地向向呂太太和各位族中長輩行禮,只呂太太覺得,周熾通身都透露出一股昂揚之氣。
「熾兒,你可算回來了。」呂太太又帶著幾分哽咽對著周熾說道。
周熾點點頭,坐下之後對各位族人道:「周簡之事,雖與咱們周家無關,但人畢竟死在我家宅中,咱們京城的生意勢必會受到一些影響,我已與母親通過信,這段時間我將留在京城,處理此事,必不會影響咱們家的生意。」
此話一出,呂太太立刻看向周熾,她可從未與周熾通信,讓周熾回京城主持商行事務。
不過這話對周家族人來說就是個定心丸,是在告訴周家族人,他周熾回來了,不會虧待周家人。周家族人中終於有人開口:「如此甚好,熾兒回來,要好好開解你母親,讓她切莫為此太過傷神。」
這件事說完,眾人又寒暄一番,周家族人便都離開了。
「熾兒!」呂太太開口,正準備質問周熾。
誰知周熾直接抬手,打斷了呂太太說話:「母親,你該好好休息才是,這幾個月身子可還不穩呢!」
一句話如晴天霹靂一般,砸在呂太太胸口,她愣了幾息,突然笑著說:「當年選人過繼時,便說要選個聰明通透的,果然啊,你的心,比那比干還多一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