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吳擎就一反常態地早早起床,掛著兩個興奮的黑眼圈,也不知究竟睡沒睡著。
院子裡的晾衣繩上,一套青色的僧袍被洗得乾乾淨淨,被清晨冷冷的山風一吹,左右搖晃,散發出一股清新的皂粉味道。
吳擎將已經曬乾的僧袍一一取下,規規矩矩地疊整齊,邁著輕快的步子朝對面的屋中走去。
「大師——」
他推開房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與昨天的吹鼻子瞪眼相比,對老和尚的態度已煥然一新。
厚厚的被窩裡,老和尚半白的鬍鬚抖了抖,皺著眉頭翻了個身,全當沒聽到。
「大師,該起床了——」
吳擎悄悄把頭湊過去,拍了拍床上那人的肩膀,努力扯出一副極為乖順溫和的表情。
「大師,日上三竿,要上工了……」
「哼——」梵心撓了撓耳朵,一臉不耐煩地睜開眼睛,不料眼前竟懟著一顆面色慘白,眼下青黑,顴骨上掛著兩顆大眼袋的腦袋,好似厲鬼索命一般。
若不是昨日已破了那朱雀之煞,他真想喊一聲「逮——妖魔鬼怪哪裡逃!」
他猛地坐起身來,已全然清醒,隨即破口大罵:「你這個臭小子,是不是記恨老衲昨晚戲耍你,居然扮鬼來嚇唬我!」
「啊?」吳擎笑容僵住,眼神慌亂,「不是啊,大師,我就是叫你起床而已……」
「你看,我還給你把衣服也收了,快,先藏進被窩裡捂一捂,待會兒穿著熱乎……」
吳擎十分貼心地將懷裡冰涼的僧袍往床上那被窩中一塞,刺骨的寒氣立刻貼上了老和尚的肚皮,梵心凍得一激靈,瞬間明白了什麼叫冰火兩重天。
這一嚇又一冰,將老和尚為數不多的困意驅了個乾乾淨淨,本打算睡到日上三竿的梵心面色頓時黑如鍋底。
「臭小子,我看你就是蓄意報復!」
「冤枉啊,大師——」
罵罵咧咧地嘟囔了幾聲,梵心只得極不情願地鑽出溫熱的被窩,掏出衣服打著哆嗦趕緊穿了上去。
簡單洗漱過後,吳擎便迫不及待地帶著人出門,很快便到了許夏家的小院。
「你你你——你敢騙老衲,我就說,誰家這麼早上工!」胖乎乎的老和尚氣得原地跺腳。
他的熱乎被窩!他的回籠覺!
吳擎紅著臉摸了把光亮似電燈泡的後腦勺,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好像確實有點早……」
此時約莫只有七點多,前院一片安寧,還有人正在安睡,只有廚房裡,許得寶已叮叮噹噹準備起了早餐。
他聽到聲音探出頭了,卻見是一老一少兩個大光頭,圓胖的臉立刻笑眯眯起來:「大師起這麼早,正好,一塊幫我包餛飩吧——」
於是等許夏洗漱好出門,赫然發現昨晚那又懶又饞的老和尚居然在院子裡笨手笨腳地包餛飩。
不是已經答應讓他留下來了嗎?要不要這麼拼……
「許施主啊——你終於起床了……」梵心一見門內走出來的人,立刻淚眼汪汪地扔下手裡的餛飩皮,朝許夏奔來。
「許施主,老衲申請調換宿舍!」
「啊?」許夏摸著腦袋,懵了,昨晚上是吳擎怒氣沖衝來要求調換,今天怎麼這老和尚自己主動要求了……
吳擎幹了些啥……
她瞪著眼睛瞅了瞅坐在一邊黑著眼圈溫順如鵪鶉的吳擎,難不成昨天回去把這老和尚揍了一頓,這也不像啊,看他這一臉萎靡的樣子,倒像被別人揍了一頓……
梵心一把鼻涕一把淚:「此人太卷了,自己想進步,非要拉上別人,天還沒亮就把我從被窩裡薅出來,老衲一把老骨頭,哪經得起他這麼折騰……」
「呃……」
原來如此,許夏哪裡不知道這吳擎也是個懶貨,以前根本沒這麼勤快,今天這麼早把老和尚薅起來必然還是為了趕緊給羅虞看病。
她剛要寬慰幾句,卻看到鐵錘已像一道風一樣從院外衝進來。
「師父——」
「師父居然親手給我們做早餐!」鐵錘看著梵心袖子挽起,手上臉上都蹭著白白的麵粉,一臉感動。
「當初徒兒經常聽到梵明師叔和寺里的師兄們暗地裡說您懶惰,果然這是因為他們還不夠了解您!」
看著鐵錘目光炯炯,滿臉歡喜的樣子,許夏默默低頭,沒眼看。
而梵心聽了徒弟的吹捧,一時間被架上去,也不好再跟許夏鬧著要換宿舍,而是「呵呵」尬笑一聲,重新換上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待他坐到桌上,捧著碗吃到自己親手包的皮蛋鮮肉餛飩時,方才的插曲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皮子是許得寶親自擀的,爽滑又勁道,比起外面機器壓的成品,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餡兒用了搗碎的流心皮蛋和鮮肉混在一起,攪打上勁兒,十分彈牙,嚼到嘴裡,醇厚的皮蛋香混著肉香分外和諧,就連煮餛飩的湯都鮮香無比。
梵心一個沒收住,吃了三碗,連湯都喝得一乾二淨。多了這麼個能吃的老和尚,方才包的那兩蓋子餛飩差點沒夠。
吃飽喝足,身上熨帖了,梵心這才淨了淨手,慢悠悠走進屋裡,開始上工。
吳擎立刻眼疾手快地拉著羅虞搶在前頭,占據了首位,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羅虞就這樣一下被按在凳子上,莫名其妙。
許夏也亦步亦趨跟進來,站在她身後,悄悄道:「小虞,梵心大師精通醫理,在當地頗有盛名,又是鐵錘的師父,知根知底兒,所以我們直接聘了他一段時間在咱們山上作大夫。」
「一會兒他給咱們每個人都號號脈,看看身上有什麼需要調理的地方,你身子最差,先讓他給看看。」
羅虞雖覺得有些奇怪,但仍舊輕輕點了點頭,將手伸出去。
昨晚和梵心約定的事情,許夏迫於無奈只告訴了吳擎,但方才她也跟兩個人都交代了,在有把握之前,先不要透露給羅虞。
三年來,她心中一直壓抑著,心思本就比較脆弱,這才恢復了些許,最忌大起大落。
對此,梵心自然不置可否,吳擎更是連連點頭,他是最知道前面三年羅虞是怎麼過來的,也知道給了人生的希望,最後又狠狠踩碎,是多麼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