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要高考,來給孩子求升學的人很多。
今天的觀塵寺,最虔誠的是為人父母。
三個人上午九點多到的,文殊院門口早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都快排到了其他殿門前。
隊伍里幾乎都是中年人,寺里的老年人也沒有平常那麼多了。
還有10天就高考了,無論平時如何忙於生計,忙於奔波。
每個人都虔誠地聚到了文殊菩薩面前,以最虔誠的心為孩子祈禱。
文殊院那邊人太多進不去,三個人便拿著香轉到了觀音殿。
林子薇跪在蒲團上,雙手虔誠地合在胸前,緊緊閉著眼睛嘴裡小聲念念有詞了好半天。
呂勝楠跨過門檻側耳聽了一會兒:「嘀嘀咕咕說啥呢?」
「她在求觀音菩薩,希望胡競身體趕緊好起來,恢復好了能正常跳舞實現他的夢想。」
呂勝楠翻了個白眼,又踏出了門檻,她不在觀音殿裡打誆語。
但邁出門檻,她可就要大放厥詞了。
「就胡競那樣的,好了之後跳舞也得像我老姨摘豆角一樣,還跳啥舞啊,消停眯著得了。」
林子薇啪地睜眼,不高興地轉過頭瞪她。
「人家辛願都說了,進廟莫亂語,在觀音菩薩面前你還造口業,你不怕菩薩責罰你嗎?」
提到胡競呂勝楠就來氣,「菩薩只保佑好人,可不保護惡人!」
「那我們問問菩薩,什麼是好,什麼是惡?佛還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胡競是個可憐蛋兒,他有苦衷的!」
「哎我你可拉倒吧,他之前做的那些事,佛祖都難渡。」
「我這個當事人都原諒他了,你覺得菩薩能不原諒他嗎?」
周圍的香客紛紛向她們看來,辛願皺眉嘖了一聲:「你倆上外屋地吵吵去,再吵一會兒菩薩全給你倆收走。」
兩個好閨閨互瞪一眼,默契地哼了一聲誰也不理誰。
辛願也跪到了蒲團上,俯身叩首。
她確實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堅定的無神論者。
可現在,她願意相信世上真的有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菩薩。
眾生太苦,帶上堅強的面具逞強過日子太辛苦。
跪在佛前,人才能面對自己,稍微喘口氣。
不管菩薩在與不在,願望說出口時,人就已經假裝改寫了命運結局。
當時在醫院時,她和王飛跪在地上苦苦祈求。
最後,老蔣真的挺過來了。
幽幽塵煙,攀垣纏繞,一縷一縷地往上拂,火光隨著她的呼吸明明滅滅。
三支香舉過頭頂,她在心中默念。
一叩首,謝菩薩護蔣老師平安。
二叩首,再謝菩薩慈悲。
第三次跪拜,她把香舉到額前扣住,心裡慢慢想著該許什麼願。
風從殿外吹進來,每個人都虔誠地雙手合一。
她忽然大腦一片空白,什麼念頭都沒了。
她沒有對過去的遺憾,也沒有對未來的憂慮。
她在這裡,就只是在這裡而已。
平靜,自由。
她放下舉到眉間的香,無所求。
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她很知足。
老蔣雖然還在住院,但肺癌並沒有奪走她的生命。
她已經拼盡全力努力學習,這次高考成績一定比之前好得多。
她還擁有了上一世求而不得的一群朋友,她擁有了很多很多的愛,真的足夠了。
內心的那座觀塵寺,常有光明。
若是以後真想求什麼,她求自己的心即可,何須外求?
如果按活得年頭算,今年她已經三十歲了。
光照進來的日子,她生長得更快了。
能這樣清晰地照見自己,就足以令人感激。
她仰起了頭,緩緩睜開雙眼。
觀世音菩薩就在眼前,低眉垂目,仿佛已經看了人間上千年。
工匠的手,把溫柔刻進了她的眉眼,連嘴角的笑意都帶著悲憫。
她不說話,就只是靜靜看著世間的悲歡離合。
帶著眾生氣味的香火從下而上裊裊升起,觀世音菩薩聞著屬於眾生的問題。
她靜靜坐著,沉默著。
辛願仰頭凝神和菩薩對視。
大殿內燃燒的香火依舊旺盛,纏繞著世間所有的渴求和祈願。
菩薩雙手攤開,等香火燃盡化入清風後,她便為眾生的煩惱給出統一的答案:莫向外求。
是好的,是壞的,都任它流淌。
能將人從圍困中解救脫身的,從來不是菩薩,而是自己那顆本自具足的心。
心自由了,好的壞的任它流淌,人也就自由了。
第三次叩拜,辛願跪在菩薩前無話可說。
而這,就是最好的話。
辛願把三支香插進香爐,拍了拍褲子站起身走出觀音殿。
呂勝楠和林子薇剛剛還拌嘴,轉頭又好得恨不得穿一條褲子,親密地挎著胳膊,仿佛剛才嘰嘰歪歪的不是她倆。
「文殊院那邊排隊的人少了,咱們趕緊過去吧。先去求個文昌符,然後在藥師佛那個殿再求個平安符,你們把錢先提前拿出來,別到時候排隊擠擠叉叉地忙不過來。」
「多錢啊?」
「二十塊錢一張,兩張就得四十唄。」
辛願愣住:「啊?求符還要花錢?」
「你以為呢?」呂勝楠嗤了一聲,「天下哪有白掉的餡餅,再說了,你求人辦事不還得隨禮嗎?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給錢好辦事你直豆不?」
「也是。」辛願開始翻包,「幸好我今天帶了一百多塊錢,不然求完符聚餐錢都不夠了。」
三個人跟著人流去文殊院排隊,排了快半個小時才求到了文昌符,又去藥師佛殿求了平安符。
每個人花了四十塊錢,心安了。
呂勝楠小心翼翼地將兩道符塞進背包內側夾層保管好,興奮地提議:「離中午聚餐還有一個多小時呢,咱們去步行街逛街唄,我想買幾雙薄點的襪子,高考的時候穿著不燒心。」
「算了吧。」林子薇搖頭,「一個小時不夠逛的,也買不到什麼東西。我爸說觀塵寺出去往西邊走不遠有個泡茶的地方,咱們去那喝茶吃點心唄?」
「大姐!你知道那兒泡茶多貴嗎?五十塊錢一壺,喝點礦泉水得了。」
林子薇噘起嘴撒嬌:「不要嘛,好不容易來一趟。我爸說這兒的茶特別好喝,都是山泉水泡的,跟家裡的不是一個味道。去嘛去嘛,吹吹山裡的風多舒服,我都渴死了。」
「渴了就喝礦泉水,冰露一塊錢一瓶,給你喝得飽飽的。」
「我不要!」
林子薇轉頭又去央求正低頭看手機的辛願,倆回晃著她的胳膊。
「願願醬,你說了算,你去勸呂勝楠一起去嘛。咱們仨好久沒聚一塊兒了,我請你倆喝還不行嘛?」
呂勝楠無情地拽著她的兔耳包往台階下走:「五十塊錢喝一壺苦兮兮的茶,還不如回市區買奶茶了。咱們去奶茶店,三十塊錢喝三杯還能吃一份雞米花。」
「不要!我就要在這兒泡茶!」
兩個人在台階上拉拉扯扯,林子薇腳下沒留意,踩橫了石階上的掃帚差點栽倒。
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沒事吧?」
「啊,謝謝師父,沒事沒事。」
辛願聽到動靜後放下手機望過去,看見台階上的老者時瞬間訝異地瞪圓眼睛。
「是你?!」